东宫的夜色压得极低,廊下宫灯明明灭灭,将萧彻的身影拉得清瘦而孤直。
他缓步往坤宁宫走去,玄色常服裹着一身沉冷,步履平稳,却只有自己知道,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闷意,比任何一次癫狂发作前的钝痛都要磨人。秦顺紧随其后,不敢多言,只默默跟着。
一路沉默,萧彻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落回半个时辰前,静思居里那一幕。
沈知微就站在他面前,垂着眼,脊背挺得笔直,明明是温顺恭敬的姿态,每一个字却都像冰棱,稳稳扎在他心上。
她清清楚楚地说,盟约已毁,往后,他们之间,要重新定位。
萧彻闭了闭眼,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何尝不知,那纸盟约,早已在他掀动朝局、将徐家拖入风波、逼她亲手解除婚约的那一刻,就碎得彻底。他曾许诺,她守他秘密,他护她安稳归家。可到最后,他亲手堵死了她的归途,把她牢牢绑在了自己身边。
她不信他。
从头到尾,都不信。
她看得太透,看得太清,看透了他的示弱,看透了他的攻心,看透了他藏在温良假面下的偏执与占有。她知道他撕毁了盟约,知道他从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知道他步步为营,算尽了所有人,包括她。
所以她才会防备。
所以她才会寸步不让。
所以她才会,冷静到近乎残忍地,向他要一个太子妃的名分。
不是情,不是意,不是心动,是立场,是保障,是同盟,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能抓住的、能护住家族、能护住自己的筹码。
她要重新定位他们之间的关系。
从守密人与庇护者,变成棋子与棋手,再变成——势均力敌、彼此牵制、生死捆绑的同盟。
可他给不了。
至少现在,给不了。
皇后尚在,坤宁宫的势力未清,七姑娘还在皇后身边教养,皇帝的制衡之心未死,他全盘布局尚未收网。此刻册封她为太子妃,等于把她推到风口浪尖,等于与皇后彻底撕破脸,等于将所有暗棋全部暴露。
他可以不要太子位,可以不要这万里江山,却不能拿她的命去赌。
更不能,让她成为各方势力泄愤的靶子。
他给不了名分,便只能退一步。
给她自由。
让她离开皇宫,离开东宫,离开这座吃人的牢笼,回到永宁侯府,回到她熟悉的清净天地里去。
不用再做女官,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守着他见不得光的秘密,不用再日夜提心吊胆。
他可以布下所有后手,护住沈家,护住徐家,护住她安稳度日,不被皇后刁难,不被皇子牵连,不被朝局波及。
只要她离开。
只要她暂时,远离他这片随时会吞噬一切的深渊。
萧彻脚步一顿,停在坤宁宫宫门外。
深冬的夜风刮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压不住他眼底那一丝极淡、极沉的无力。
他这一生,从冷宫爬出来,忍了十五年,藏了十五年,疯了十五年,从未有过什么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权力他能谋,江山他能夺,仇人他能杀,可唯独面对沈知微,面对她眼底那份清醒的戒备与疏离,他束手无策。
他只能用最笨拙、最无奈的方式。
编造一个理由,放她出宫。
秦顺上前轻轻叩门,内侍通传过后,皇后很快传见。
坤宁宫内暖意融融,焚着安神的檀香,皇后端坐榻上,面色带着几分久病的沉郁,眼底却依旧藏着精明与锐利。如今沈家遭难,徐家倒戈,她早已不复往日盛气,只剩强撑的体面。
萧彻躬身行礼,姿态依旧恭顺,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
“儿臣深夜前来,有一事,恳请母后应允。”
皇后抬眼,淡淡瞥他:“太子有话不妨直说。”
“东宫女官沈知微,入东宫已有两载,行事稳妥,安分守己。”萧彻垂眸,语气淡然,如同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近日她家中来信,母亲身染小恙,思念女儿心切,日夜垂泪。沈女官忧心难安,数次暗自垂泪,心神不宁,已不堪东宫差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顺理成章,毫无破绽。
“儿臣念她一片孝心,又念她在东宫两年,并无过失,恳请母后恩准,撤去她女官一职,让她归家尽孝,侍奉父母,安稳度日。不必再入宫当差,也不必再受深宫规矩束缚。”
皇后眼底微闪,目光落在萧彻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她这些日子,本就对沈知微心存芥蒂,又知这姑娘早已与东宫牵扯不清,留在身边,反而是个隐患。如今太子主动开口,要放沈知微归家,正中她下怀。
少一个人在东宫碍眼,少一个人分走太子的目光,也少一枚她掌控不住的棋子。
更何况,沈知微归家,对她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皇后沉默片刻,缓缓颔首,语气平淡,却一锤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