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这些之后,她没有骤然躲避,也没有刻意冷淡。只是在一次次传召之中,慢慢收回自己那份多余的留意。
往日秦顺来请,她即刻便去。如今她会先温声应下,再慢条斯理把手头的事一一交代妥当,把能推出去的琐事分给旁人,拖延片刻,让自己不显得那般急切顺从。
往日弹琴,她会安安静静坐到曲终。如今她会刻意选些篇幅较短的曲子,弹完便立刻起身告退,不多留一刻,不多说一句,礼数周全,分寸分明。
往日偶尔遇上萧彻问她几句琴谱心得,她会轻声细语应答。如今她只垂首作答,言简意赅,答完便沉默,不再有半分多余的神情交流。
她的疏远,静得像流水,淡得像云烟。没有破绽,没有失礼,没有半分引人怀疑之处。旁人只当沈女官本就是这般安分守己、不多攀附的性子。连秦顺都只觉得,姑娘越发稳重懂事。
只有沈知微自己知道,她是在一点点往后退。
退到一个不远不近、不亲不疏、恰好安全的位置。她不想卷入东宫隐秘,不想知道太子的痛处与疯癫,更不想成为那个知道太多、最后不得善终的人。
可有些距离,不是她想退,便能退得干净。
萧彻依旧会叫她去弹琴。只是他似乎也察觉到了那层淡淡的疏离。他从不点破,也不追问,更不勉强。只是每次她告退离去之后,轩中那股沉寂,便会重上几分。
琴音能安他神魂,却安不了他心底那道深不见底的旧伤。
他越依赖那道琴声,心底那股疯狂的执念,便越是清晰。
这些日子,他暗中追查当年旧事的动作,越发急促。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那场精心策划的巫蛊冤案,指向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他恨得咬牙切齿,恨自己在冷宫中苟活十五年,恨一身病痛日夜缠身。
心底的恨意越重,那股压不住的癫狂便越烈。
头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凶。
白日里靠琴音强压,入夜之后,便只能关在静思居里,独自强忍。
沈知微不知道他夜里究竟承受着什么。她只知道,每次入夜之后路过静思居附近,都能隐约感觉到一股沉得吓人的气息。像有什么痛苦被死死关在门内,不得宣泄,不得见光。
她走得越发小心,退得越发安静。
可她不知道,有些深渊,一旦靠近过,便再也退不出去。
有些秘密,一旦瞥见过一角,便再也无法全身而退。
她依旧会被传召弹琴,依旧会垂首立于阶下,依旧会指尖拨弦,琴音清和。只是那双眼,越来越沉静,那点心,越来越警惕。那道无声的疏远,也越来越深。
她以为自己藏得极好。
却不知,那一双始终落在她身上的沉暗眼眸,早已将她所有细微的退避,一一收在了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