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梁的人每日听着轰隆作响的水声,只觉头顶悬了一把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终于,一日夜间,江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了渔梁坝,向两岸袭来。
坝上守夜的差役是最先发现的,急促的鼓声炸响在夜晚宁静的渔梁上空,渔梁人顿时全部惊醒了。
今晚汪家本就是汪世德和汪慎义守夜,因此坝上的鼓声一传来他们立刻喊醒每个人,逃难的行李是早已准备好了的,汪家人慌乱地拎起行李跑出门外。
外面还是黑漆漆的,只能模糊看到街上有人影攒动,刺耳的哭喊声伴随着江水的轰鸣声传来。
有人手举着火把,火光照亮了街上一张张慌乱无措的脸。
远处还在不断地传来激昂的鼓声,这是差役在提醒人们快跑。
汪怜儿狼狈地背着竹筐穿梭在人群里,竹筐中装了行李和阿白。
四周又黑又吵,平常熟悉的街景此时变得犹如人间炼狱,到处响着撕心裂肺的叫声“往北边跑!上山!”“啊——救救我!”“我的孩子!”
那裹挟着腥气的猛烈江风刮到她身上,使她情不自禁地微微发起抖来,鼓声和她的心跳声渐渐合到一起,汪怜儿又是心慌又是恐惧。
在这样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人的脑海真的是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一群人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地向地势高的北处跑去,他们知道跑到山上就安全了,洪水淹不到那里。
夜色里,逃难的人群像一条火龙,快速地向山上移动。
汪家人呈一条竖队,汪慎义在头,汪世德在尾,两人手中皆举着火把,一人年轻力壮带头跑,一人心思缜密断后。
汪家每个人都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奔跑着,身后是迅速蔓延开来的江水,恍若追魂索命的死神。
他们跑了一刻钟后,乌聊山就到了,这是座高百米的小山,汪家人算跑得快的,此时山上还没多少人。
这些幸存下来的人有的倒地就哭,有的发抖抽搐,更多的则是和身边的家人紧紧抱在一起。
汪家人便是如此,他们边哭边拥抱着,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汪怜儿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不断流下来,这是她穿过来后第一次遇到这样恐怖的天灾,到现在她的腿都还在发抖。
不断地有人逃到山上,这群先来的人已经生了一堆火,黑夜中这堆火十分耀眼,为山下的人提供一个信号。
一群人围着火坐着,很多人都沉默着不发一言,也有些人低声在交流着,胡贞娘从自己背上的行李中掏出几个茶叶蛋,一家人就着火烤了吃,热腾腾的食物吃到肚子里,他们顿时觉得舒服多了。
有人闻到茶叶蛋的香味来找他们家买,考虑到未来的情况还是未知的,汪家人婉拒了。
谁成想这香味还把隔壁油坊一家人引来了,说一闻到这香味就知道是他们家。
两家人都逃过一劫,相见时十分高兴。
见到汪家人手中的茶叶蛋,张家也有样学样,掏出自家的干粮烤了之后吃。
汪怜儿坐在火边,怀里抱着被吓得不断呜咽的阿白,她心疼地给阿白也烤了一个蛋,眼见着它吃了蛋之后逐渐安静下来。
她手上轻柔抚摸着阿白的毛,脑海中却想着幸好程灵安现在人不在歙州。
先前他听说了歙州可能要发大水,派了人来接她们一家去杭州,汪怜儿觉得太兴师动众了就没答应,结果他的回信还没传来,水灾就来了。
她轻轻叹一口气,这下自己肯定要被他念叨半天了,不过一想到两人现在都还好好地活着,她的心中就充满了感激。
过了大约两个时辰,天逐渐亮了起来,此时在山上的一群人已经能够看见,下方的新安江水直漫到了城中心的歙州府衙。
水光映着天光,亮得刺眼,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江,哪里是天,白得像天地都连在了一起。
他们看得目瞪口呆,人群中逐渐响起凄惨的哭声,这样大的水灾,昨夜没逃出去的城中居民必定都已葬身江水中。
汪家人情不自禁地发着抖,视线略过那些浮在水面的人形,看向渔梁,发现自家的屋子已经全部淹在水中了,就剩个阁楼没被淹到了。
身边的人声越来越大,有人带着哭腔怒骂着老天爷不开眼,有人口中喃喃念叨着“阿爷、阿娘”,这一切的一切无不在诉说着这是场足以载入县志的百年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