歙州又下雨了。
现下已经到了梅雨季,雨下得简直没完没了。
天空阴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气息,晾晒的衣服怎么也干不了,人像生活在海里,周身都黏着一股潮意,汪怜儿甚至发现门前新砍的树桩上竟长出了蘑菇。
这样的天气里什么也不想做,也什么都做不了,汪怜儿每日都缩在自己的卧房里,偶尔开窗看看江景。
新安江水又上涨了,江面比起秋冬时宽了许多,波涛汹涌,看着很是壮阔,远处的渔梁坝被淹了一半,传来的水声也比平日响了不少。
因着水位上涨得厉害,码头上的船都被拖到了高处,街上许多人都开始议论有些不对劲。
歙州水灾泛滥,永徽元年的六月便是在这样的梅雨季里发了大水,县志上记载“大雨,邑多漂溺”。
那一年是歙州人相传至今的噩梦。
汪怜儿也警觉起来,傍晚她从后门去江边倒水时仔细观察了一下。
水明显变浑浊了,泛着黄,还带着一股子莫名的腥味,水面上漂浮着许多树叶、枯枝,流速也比平时快得多。
她还看见了一条鱼,从水里蹦出来落到了岸边的石头上,汪怜儿想到汪世德曾说过的水涨鱼跳。
这可不是一个好预兆她想,汪怜儿在岸边默默站了好一会才回去。
刚刚的那条鱼被她拾了回来,因着这潮湿闷热的天气,人们吃什么都没有胃口,汪怜儿特意搬出去年秋天腌的菹,也就是酸菜,和这鱼一起炖了,做了一锅开胃的鱼汤。
夕食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每个人都喝了不少这酸菜鱼汤。
因着傍晚的事,汪怜儿有些没胃口,她食不知味地叨了块鱼肉送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想了想,她转头看向汪世德犹豫道:“阿爷,江水好像是跟从前不一样了,要是…要是发水灾了怎么办。”
案前的其余所有人都停住了,新安江的异常他们这些就住在江边的人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最近渔梁的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事,甚至已经有人拖家带口地离开了。
渔梁沿江而建,地势与江面持平,一旦发了水灾,若是小型的,渔梁坝还可以挡一挡,若是大型的,渔梁坝也抵不住。
汪世德也在忧心此事,他放下筷子皱着眉道:“现下还没有真的发水灾,咱们也没办法丢下这么大个家就跑…这样吧,先把一楼的东西都搬去阁楼,把前后门的木板都拆下来,这样即便江水漫上来了也能先去阁楼避避。”
汪家人于是开始准备起防灾措施。
首先是不做生意了,将前店里的所有东西都搬上了阁楼,只留一个空荡荡的屋子。
渔梁的房子为防水灾,前后门都是可拆卸的木板门,汪家把这些木板都拆了下来,很快别家也有样学样,整个渔梁的商户门都空了。
后院就靠着江,又住着人,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汪家人开始轮着守夜,防止江水乘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一时间渔梁人人自危,街上的商户几乎都不做生意了,官府也派了差役来,日日夜夜驻在江边巡视。
唯一算得上慰藉的是幸好还有渔梁坝的存在,即便真的发了水灾,渔梁坝也可以为下游的他们挡一时,换得一线生机。
就这样过了数十日,江水变得越来越浑浊,流速也愈来愈快,上游开始冲下来一些不正常的东西,先是烂木头、稻草、死鸡死鸭,后是人的尸体。
此时才有消息传来,上游的休宁和屯溪已经洪灾泛滥了,与此同时大量的灾民开始源源不断地涌进歙州州城。
刺史下令开仓赈济,在城中设立粥棚,这些灾民则被集中安置在城西的圣僧庵、城北的灵山寺和城东的太平兴国寺。
渔梁街上也多了许多陌生面孔,许多人都有在休宁屯溪的亲戚,这些亲戚便来投奔他们,然而更多的是无处可去的流民。
这些人衣衫褴褛,蹲在临街商铺的屋檐下,愁容满面,没过多久又被呵斥着离开。
汪家人看着十分心酸,他们家从不赶这些人离开,因此汪家的门口常常聚集着许多灾民,这其中有好几个是十分年幼的小孩,甚至还有个婴儿。
汪家人偶尔会给些水和粥,再多的他们也可给不了了,若是水灾真的蔓延到渔梁,他们自己都不够用。
而且汪家人虽默许了他们可以待在门口,更进一步却是不许的。
水灾之后必有瘟疫,这些人身上很可能已经有病了,他们实在是不敢和这些灾民接触,送水送粥时也是隔得远远的放在那。
灾民越来越多,意味着上游的水灾已经越来越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