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起晚了。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
木兔学长留下字条。他给我留了早餐,放在书桌上。他还说,期末期间训练强度也不会打折。如果要加训,两个人都会很晚离校。
【私下找赤苇可以,但不要告诉我。我还没有做好大方的准备。】
留言最后一行他这样备注。刚开始拿着字条,我扑哧一笑。
收拾好后,我去商业街找山姥。
“您这次回来后,还会匆匆离开吗?”
山姥将茶碗推到我面前,似问非问,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店里清香弥漫。我们面对面坐在矮桌旁。
“夜鸟神。”
山姥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对啊,还有必要匆匆离开吗?刻意抑制贪欲的心,去更远更冷的地方,把这颗心变得硬结。可是我亲身经历过了,去到远方,冷却的只有身体。
“不了,这次要待很久。”我允许恋心跳动,驱使我幸福地活着。
这颗心里有他们。就算拟做人类的形态,没入血肉的刀刃是如今的真身,我也想把这副身体交付给他们。
过去一次又一次被置于绝地,重复粉身碎骨,直至终于重生。整个过程,我没有被公义善待过,支撑我的是一口恶气、一口怨气,还有他们记得我,从未放弃过我。为他们,我从神明的恶报中得诞新生。令白鸫死灭,沉入黄泉深渊。又令肉身再造,引渡木兔光太郎复返。连创世的锋芒也被我淬炼了。就算旧神蔑视、非议我,等着失手那天痛饮我的失败。这些被人类愿力奴役的旧时代的幽灵,有什么可怕的?
还有人的欲望,人的业力。我也怀有同样的瑕疵。这些最该忌惮的我也不怕,都不怕,为什么还要离开?
我要留下来。这样也不会辜负未来两人对我的“教导”。这方面,我是好学生,绝对的优等生。
“山姥,关于前代白鸫的痕迹……”我缓缓开口。
她仔细听完,并不太惊讶, “诅咒还是追来了,但对你而言,这未必是坏事。”她给自己续茶,慢慢啜饮,“名字是有力量的。当东京的白鸫彻底被‘夜鸟’取代,伊邪那美的诅咒就失去了目标。到那时,你才是真正自由了。”她看向我,“相对地,作为代价,与那个名字相关的记忆……”
“会消失。”我接道。我在七年后见证了。
“嗯,顺其自然。”山姥点头,“无论如何,你还有一轮月亮。只要他保留更为重要的纪录,就无可计较了。”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既然心里不再有负担,你就好好陪陪他们,尤其是这段时间。一年一度的比赛,连老身也听闻了。”
我点点头。又坐了一会儿,喝完茶,我起身告辞。山姥塞给我一包新茶,“带给寝待月,就说是老身愿赌服输。”
怎么回事,山姥早就深谙人类的娱乐活动了?我接过茶叶,道谢离开。
今天木兔学长和京治都在训练,我不便打搅。一整天,我在东京随意走着,无所谓业力骚扰。心血来潮,就帮路人处理心结,也顺手吓走好事的小妖怪。
傍晚时分,买些食材溜进木兔学长家里,给他做了零食当作昨晚的谢礼。
晚上九点,我来到京治的住所。他已经回家,红线笔直连入门中。我象征性拉动一下,便靠在墙边等。数秒钟后,伴随一阵急促的脚步,大门被一下子打开。
水汽扑面而来。京治探出半个身子,头发和脸上还在滴水。显然,他还在洗澡,被我惊动,赶紧过来开门。他睁大眼睛,愕然看着我。我竖起手指。嘘……
“怎么了,京治,突然把门打开。外面有人吗?”
京治握紧门把手,“不,是我听错了。”
“你这孩子,身上还在滴水呢,快回浴室吧。”
“抱歉,妈。等会洗完了我自己来打扫。”
京治冷静地应付家里人,再向我使眼色,让我进来。那表情阴晴不定,我的突然到访给他的惊讶和困惑要比惊喜更多。甚至,他看上去还有点不高兴,在生闷气。
打搅了。我举起双手,讨好地笑,轻手轻脚溜进去。除了京治,他父母都看不到我。我也就厚着脸皮比他先一步钻进浴室,坐在洗手台上。他板着脸进来,反手把门关上。滴答。热气氤氲的室内只有水滴声。我们相互看着彼此,我在笑,他没表情,谁都没有说话。
感谢七年后的他和木兔学长,我的胆量被充分锻炼,连廉耻心也成了一种花瓶——需要的时候,我才会拿出来显摆。现在是不需要的。
我不动声色打量他滴水的黑发。一部分刘海被捋到耳后,露出更多额头肌肤,形象和平时很不一样,显得几分成熟和诱惑。
“……需要我帮忙擦背吗?”我率先打破沉默。
京治原本隐隐发黑的脸色,一下子发白,紧接着红了一片。令我欣慰,成就感翻倍。这一招对七年后的他才不奏效,对方一定欣然点头,这就背对我坐下来。
“我的意思是……我正在整理心情,手里做点什么,脑子会转得更灵活些。”我装作不好意思,给出解释,好让京治平静下来,“虽然这一年里有给你寄信。不过见到本人,反倒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才怪。
我现在能想出十种捉弄他的花样。但真做出来大概会自食恶果,还是不要惹毛京治,过早催熟他为妙。
眼看京治一动不动,被我这番话弄得有些糊涂,我趁热打铁,主动挪开视线,让脸上浮起两抹红晕。
“要不我还是去你房间等你?”
说着,我站回地上,作势要走。他一下子捉住我的手腕,“……你有话就在这里说。”
我听得出他在故作镇定,其实耳根都红透了。他真情实意地羞赧。我顿觉愧疚,又很快再次雀跃,戏弄的心蠢蠢欲动。我真是不得了的优等生,坏学生。都怪白鸫,要是没有祂从中作梗,我一定趁早调戏京治。虽然现在也能享受,但赏味期已经岌岌可危,随时都要冒着被反扑的风险。
趁他没有发觉,我背对过去,让他自便,我不会偷看的。
“……”他似乎在身后嘟哝了什么,我没听清。大概他觉得我光明正大地看他洗澡也没什么。
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把手被拧动,花洒哗啦啦喷出细小水柱。京治沉默地站在那里,我没有捕捉到他挪步的动静,也很久没有飘来日化用品的香味。他好像凝固了,站在花洒下面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