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哪里来的信心和胆子,教唆还是孩子的我擅闯黄泉?
另外有一件荒唐的事:与我母亲有同样想法的女性不止一位。因为我顺利出生,白鸫如法炮制,回应她们的祈愿,得到好几个备选祝子。如果我活着回到现世,就证明我是最特别的,是最佳且唯一的选择。那几个祝子就这样死了。她们可能到死都不知道真相,也无法分辨自己有没有被父母真心爱过。
这些孩子夭折,木兔光太郎枉死,我冒死闯入黄泉,全都是白鸫一时兴起,逞性妄为。该死的,祂把人命当什么了?
最后我似乎是利用这把刀欺骗了伊邪那美,带上木兔光太郎一起逃出黄泉。具体是怎么做到的,我不知道,连白鸫都不清楚。祂这部分记忆也是残缺的。这就是代价吧,因为刀是伊邪那岐的佩刀,我冒犯了黄泉的女主人。我的名字只是代价的一部分,与逃出黄泉有关的事都模糊不清了。木兔光太郎变得陌生,我不再对他感到熟悉。到后来,我彻底忘记他,不断死去活来,不断重新认识他。
“白鸫,你是所有问题和悲剧的源头。”
不仅是我和木兔光太郎,连伊邪那美也是受害者。她身为黄泉之主的威严被冒犯,目睹丈夫的刀被他人握在手里,还砍在自己身上。
我看向伊邪那美,对她怀有复杂的怜悯和歉意。
白鸫对我的指责漠不在乎,她时而沉默,时而悲号,时而自言自语,神色变幻。祂再次念叨木兔光太郎,向河水眺望,仿佛在寻找他。即便被创世神的刀重创,疼痛持续着,一提到木兔光太郎,白鸫又会陷入迷离的赞叹。在夜鸟和祂彻底同归于尽之前,祂差不多被木兔光太郎的火焰焚烧殆尽了。一谈起这个人,祂就忘记疼痛,浑然不在乎自己的处境。心驰神往,沉浸其中。
“太热情了,太美丽了。妾身恨不能完全拥有。本来就是妾身选中的雄真榊,是妾身耐心等待,细心培育的果实。是你不好、是你横——唔、呃呃啊……!”
白鸫一再重复无用的废话,我这次出刀了,“对啊,是我横刀夺爱。”
白鸫猝不及防,尖锐的惨叫终于让伊邪那美忍无可忍。她气愤地煽动,同时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刀,“聒噪!割了这贱人喉咙!”
我还指望白鸫能交代更多,索性拎起祂,把头往水里摁。河水滚烫污浊。白鸫拼命挣扎,水花四溅。但这动静比刚才的悲号清净多了。
“丑态百出,自作自受。”伊邪那美远远望着,既唾弃白鸫,也瞪着我,“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伊邪那美似乎把我和白鸫之间的恩怨视作家庭纠纷了。这样最好,我也不是真的想得罪黄泉的女主人。趁她还在犹豫,忌惮被我用刀砍断手掌的疼痛——
“黄泉津大神。”我继续钳制白鸫,适时开口,“这等堕落的神明留于黄泉,有损于您的名声。恳请您示下,白鸫罪有应得,可由那些枉死于其手、仍滞留此间的雄真榊将其处置,不留后患。”
“哦,你也想烧死自己的母亲?”伊邪那美戏谑地唏嘘,“白鸫的姊妹,京都的夜鸟那般恳求,希望妾身得允白鸫留于黄泉,待其偿尽罪愆,再议往生。妾身应允了。”
夜鸟,你这是何苦。我又心疼又恼。
伊邪那美话锋一转,死死盯住我,“谁想白鸫自取其咎,更教养出你这般悖逆之物。妾身岂会不知,你是想去找那男孩,呼呼……”
伊邪那美冷笑着,神色变幻,在不屑与忌惮间摇摆。她明知道我的目的,不想遂我的愿又犹豫不决。
“好吧,诚如您所言。”
我横刀抹过白鸫喉咙,她剧烈挣扎但发不出半点声音。曾经沐浴天照光辉,洁白优雅的姻缘神,如今被我提在手里,状若气息奄奄的家禽。
“我来这里就为了他。若您不允,我就只能大闹一场了。”
“放肆,你怎敢——”伊邪那美忽地捂住腹部,痛哼起来,“呃……这是?”
她腹中像有活物扑腾,痛得浑身发抖,碎肉蛆虫不断往下掉。实在受不了,她竟然撕开衣服,双手刺入溃烂的肌肤,向两侧撕开!我心惊胆战,但没看见污血或内脏涌出。暴露在昏暗光线下的,是一团缓慢搏动的肉块,又像煨红的炭。
“好烫……好痛啊……!” 伊邪那美嘶声叫道,又带着颤抖的狂喜,“是你吗?吾儿,迦具土命?是你回来了吗?”
她顾不得怒斥我,着迷地看着自己裂开的腹腔,既痛苦又欣慰。她伸出颤抖的手想去触碰那团暗红的肉,又立即被烫得缩回。她精神错乱了,以为自己再度分娩,正被亲生子的高温折磨着。可她腹中的肉块绝不是胎儿。我明显感觉到河水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先前因伊邪那美怒火而沸腾的河水,表面竟凝结起细小的的冰晶。
“嘻嘻……”奄奄一息的白鸫竟然笑起来,狂喜地看向变得冰冷的河面,“啊,是了,是了……妾身的雄真榊啊。”
回应她痴迷的呼唤,河面上泛起一圈圈的涟漪。一个接一个身影自河底缓缓浮起。他们身着不同时代的服饰,又无一例外都是年轻英俊的男性。不过他们都是死人,皮肤被黄泉水泡得无比苍白。空洞的双眼再望向白鸫时又像复活般,燃起几分喜悦和爱慕。他们沉默地围拢,像要给我施压。
“叛徒!你们这些……下贱的叛徒!”
伊邪那美蓦地惊醒,对着雄真榊的魂灵破口大骂。可腹中火热未熄,剧痛不减,她寸步难行。
“叛徒?”
雄真榊中走出一位穿着神职礼服的年轻男子。在看到他的时候,我感到似曾相识。他目光扫过伊邪那美,抬起手,掌心燃起一簇冷火。火光照亮雄真榊们与伊邪那美相连的白线。
“我们从未效忠于您,黄泉津大神。” 男子平静地反驳,声音里没有敬畏,“吾等毕生侍奉者,唯有白鸫一神。黄泉津大神将吾等滞留于此,不过是为排遣永夜寂寞,强作入幕之宾罢了。何来恩义?何来背叛?”
原来如此。被白鸫吃干抹净的雄真榊,死后也未能解脱,反而被伊邪那美扣留,做了她的“情人”。但这下伊邪那美玩脱了,被藏在的河底雄真榊似乎是被白鸫唤醒了,再吸收河水的温度,反过来在伊邪那美肚子里纵火。
看她捂着灼烧的腹部,疼得浑身颤抖,一边痛骂雄真榊们,一边伸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口中喃喃唤起火神的名字。我对她生出更复杂的怜悯,同时又有几分侥幸。如果伊邪那美未受人类叙事和刻板印象所影响,不是一个善妒恶毒的怨妇,而是一个真正严苛冷酷的大人物。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另一边,那为首的男子看向我,“又见面了,窃贼。”
窃贼?这声嘲讽的问候让我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他。在神社向我发难,企图复活白鸫结果生出个怪物的老宫司。
“此番重逢,实非所愿啊。”我学着他文绉绉的腔调,不给他好脸色。不过仔细看,这老东西年轻时确实是个人物,难怪会被白鸫看上。
在他开口回应前,我有意把白鸫提得更高,把祂脖子掐得更紧。祂呜咽着,周围雄真榊不由得后退数步,生怕不小心激怒我。倒是这宫司岿然不动,眼里也不见波澜。真沉得住气,不过我还是提醒他,“你现在没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
“狂徒。”他淡淡说道,手心的火焰却燃得更猛烈了。同时伊邪那美的痛呼越发凄惨。我瞄见那火焰顺着白线,悄悄朝伊邪那美腹中烧去。
好歹毒的雄真榊,和白鸫一个德行。我暗暗咒骂,忽地有了办法。佯装不敌,我惊怒地叫喊,把白鸫用力扔出去。雄真榊们吓得赶紧去接,那宫司也没反应过来,我已经趁机斩断数根白线,包括他与伊邪那美连接的那根。
“老东西,动动脑子。这里是黄泉,与其跟我算旧账让那位大人看笑话,不如先想办法保住自己,再保住你家主子。”我在他耳边轻轻一笑。
我说得有道理,宫司可以理解,但还是气得浑身发颤。又见白鸫被稳当接住,他表情稍稍缓和,一边用阴戾的视线投向伊邪那美。
白线断裂后,他和另一些雄真榊的火没了准头,一时间在河面乱窜,燃得高高的,像帷幕似的。我继续趁乱斩断白线,还更多雄真榊自由。
场面越来越混乱。宫司终于意识到我真正的意图,立即熄灭手中的火,准备命令其他人停止燃烧,我可不让他如愿,立即绕过人群,准备偷袭白鸫,给祂再来一刀。
果然,这男人一下子慌了,刚熄的火焰又烧起来,远比之前强烈。好机会,我这就扭头,转向痛苦呻吟的伊邪那美。确保她能听清,我亮开了嗓门——
“黄泉津大神!此獠白鸫,堕落无行,本就罪有应得!服侍于您的雄真榊,如今心中再念旧主,对您全无半分忠敬,妄图重返现世。您若不及时清理门户,恐怕——”
“住口!卑劣的窃贼、狂徒,竟敢在此挑拨!”宫司恼羞成怒,烧成一个火人朝我扑来。我佯装吃惊,故意被他烧去一截头发和衣摆,并刻意将他引向伊邪那美附近。
“此等主从以下犯上、背主忘恩,若不尽早清理,恐动摇您黄泉之主的尊位!”
又一道火焰鞭子似的甩来,我侧身躲开,再悄悄用刀尖挑动火舌。这歹毒的一击不偏不倚,擦着伊邪那美肩膀烧去。没有伤及她的身体,不过是在华丽的单衣上留下几道焦黑的痕迹。可即便这样,也足够令黄泉的女主人盛怒。
“啊啊啊——!!” 比之前更凄厉百倍的惨叫响彻黄泉。这道火焰似乎与腹中的灼痛产生共鸣,伊邪那美痛得几乎蜷缩起来,溃烂的身躯剧烈颤抖。
“唉,你胆子也太大了。”我对宫司面露遗憾,再厉声呵斥,“竟敢用这等邪火暗算尊神,罪该万死!”
“不!这不是——” 宫司咬牙切齿,急欲辩解。
“孽障!全部去死吧!”伊邪那美不给任何机会,她彻底失去理智,发出令黄泉崩天裂地的尖啸。腐臭的秽气与怨灵自她脚下的土地蔓延,涌向白鸫与雄真榊们。
就在此时,我手中一直紧握的刀,表面燃起了一簇火焰。不是宫司那幽蓝的冷火,而是明亮的金黄火焰。这火焰如此温暖,如此熟悉。木兔光太郎。这么多雄真榊里,只有他能释放出这样的热量。我凝视跳动的火光,一时间忘记自己身处黄泉,伊邪那美正在发狂,周围一片混乱。
金黄的火焰静静跳动。我这才发现,火焰所过之处,刀身慢慢恢复雪亮的本色。在地底,当木兔学长将刀还给我时,刀身附着一层隐约的暗红。我以为是被白鸫污血浸染出的颜色。可现在看来,血色不来自白鸫,而是木兔学长留下的。他已经燃烧殆尽,血肉碳化,来不及回到地上。但他知道我还会面临危险。所以,在此刻,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感知到了。火焰燃烧起来。
“火……又是火。迦具土命……吾儿啊。为何,为何要用火折磨你的母亲?”伊邪那美漆黑的眼窝中血泪流淌。
“不,黄泉津大神。”我为她的遭遇叹息,“这并非您儿子的火,也不是葬死的火。这火不来自黄泉,也不归属于黄泉。”
这是我的雄真榊,木兔光太郎的火。他还活着。
“……刀也好,火也好……都不是妾身的。呜呜,妾身是……何等凄惨啊……”
伊邪那美流尽最后一滴血泪,歇斯底里哭喊起来。她驱使黄泉居民,令它们惊恐万状地投入混战。到处是弥漫的秽气和雄真榊阴冷的大火,还有不断徘徊在风中的伊邪那美的悲戚,不断呼唤至亲的名字,阴霾笼罩着所有生者与死者。
我不再停留。趁着白鸫与雄真榊们成了靶子,我朝混战的反方向,沿着还未被污染的河水奔行。嫉恨、愤怒、灼烧与哭嚎,全都抛在身后。我终于可以完全投入来黄泉的初心:去找回木兔光太郎。
刀身的火焰还在燃烧,金黄色的鼓动没有停下。可是偌大危险,充满迷瘴和敌意的亡者之国,我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你?
“木兔学长——!木兔光太郎!你听到吗?”
我放声大喊,声音向着无垠的死寂扩散。
“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那只白鸟,那些梦,你的计划……还有你的第一次死亡!”
“我第一次到黄泉,什么都不懂,但还是拿着这把刀骗过了伊邪那美。我们一起活着回去了。可是具体怎么做到的,我的名字,这些都是代价,不能带回现世。但是这些不重要!带你离开这地方,我能做到一次,就能做到第二次!”
“回答我!你在哪里?木兔学长,木兔光太郎——!!”
仿佛终于回应我嘶声力竭的呼唤,燃烧至刀尖的火焰倏地跳动,没有风吹动,火苗却朝一个方向飘去。火光照耀我的手指,已随他身躯燃尽的的白线重现,再次连结在我指间。它如同复苏的脉搏,轻轻颤动,指引我走向火苗飘向的地方。那边没有河流蔓延,地势慢慢在升高。但我相信他。
我背离河水,向高处向远处寻找。水汽变得稀薄,焦土般的大地长出零星彼岸花。不断往前走,直至鲜红的色彩丰盛。蔓延无际的花海淹没我的视线。白线另一端没入了花丛,在下面,在花的深处。
忽然间,脚下一空。我在花丛中滑倒,却又坐在静静的水面。拨开如火如血的花瓣,水下还有一片花原。光线从罅隙间透下,照亮在水中依然盛开的地狱之花。
与花伴生的还有骸骨。无数人类的骸骨堆积在花间。惨白的骨骼映衬着花朵。蜈蚣、金鱼从容穿行,仿佛这里是它们妖艳宁静的巢穴。在这骸骨与花铺就的床榻上躺着一个人。木兔光太郎。
我凝神地望着水面之下。他安然闭着双眼,仿佛正在做一个动人的梦。他交叠在胸前的双手,小心翼翼护着一颗颅骨。如果这颗头颅有完整的身躯,那这副骨骸一定是被他温柔拥抱着的。这姿态我再熟悉不过,从我还小的时候,他就这么为我着想,一直在保护我。
所以这颗头骨不是别人的,正是我自己的啊。
平成二十四年六月二十一日,我人类的身体,已经在夏至日死去。被他护在怀里的,正是我过去为人的证明。
眼睛与心里都溢满喜悦与悲酸。我情不自禁抚上脖颈,轻轻拉扯紧绕的红线。京治,看啊……我终于,终于找到木兔学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