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抛出、捡起,抛出、捡起……我一直在光中前进。直到有水汽扑面而来,我也没有受伤。雾向两侧分开,尽头是一片漆黑的水面,连火光也倒映不出。
除了石头和刀,我手中彻底空无一物。雄真榊,木兔光太郎彻底燃尽。他再也不能倔强着迸出光来,只有最后一点火星在我肩膀停留,仿佛是在嘱咐。面前这条河,我只能独自渡越。
没关系。我也不怕。放下石头,握紧刀,一脚踩进水中。刺骨的寒冷瞬间拔地而起,从脚贯穿到头顶。记忆被剥离、情感被冲淡、存在被否定,有一只手在脑子里搅动,迫使我回忆过去,逼我滞留。我必须朝深处走。闭上眼睛。放弃思考、放弃视觉、放弃嗅觉,放弃鲜活的感知,只关心脖子上的疼痛。一边往前走,一边记住来时的路。
水漫过口鼻,身体下沉。意识穿过漆黑的水体,进入更深的黑暗。沉到一定深度,就失去方向感,没有上下左右,只感受到周围交织着无数记忆。夭折的生命,枉死的委屈,未说出口的爱语,积压一生的遗憾……悲泣、咒骂、哀告、痴笑,无数残响沉淀在水中。
我看见了一点光。不是火光,不是生命的光。那光很微弱,像垂危的烛火。我向那光游去,接着就浮出了水面。一艘船缓缓划过,上面坐着一群身着白色单衣,表情空洞的人。白色单衣,右前襟。这些都是死者。我真的到三途川了。
宽阔沉静的大河,没有想象中的暗浊。直到我回到岸上,感受到的都是冰冷沉重,带着铁锈与遗忘的气息。幸好,脖颈上牵拉的痛感持续不断,京治一直在帮我保持清醒。可我不是死者,黄泉之国不会欢迎我。宁静不会持续太久。
“第二次了。”
意料之中的声音响起,冲着我不怀好意问着候。河对岸的雾气翻涌,凝聚成一个女性的轮廓。
“为同一人,再度擅闯此地。上回以巧言相欺,此番竟敢恃强直入。实在是……不知分寸。”
雾中的身影,想必便是黄泉津大神,伊邪那美。她身体包裹在层层叠叠的十二单衣中,披散的黑色长发,眉眼若隐若现。
我窥不清她的面容,看不出她到底是如古典画卷中的美丽女君,还是肌肉脱落,露出发黑骨骼的怪物。但她的长相丝毫不重要,她的言行似乎也不那么慎重。我还一声不吭,她就强调我这是二次登门。
“爱、爱、爱……”伊邪那美着魔似的重复。“你爱他。他爱你。两心相系,连死亡也不能将你们分离,多么感人,令妾身作呕!
她主动从雾中走出来。华丽的衣裳,光亮的长发。腐烂的脸,在空隙间蠕动的蛆虫。我光是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就觉得一阵反胃。
“上一次,妾身只剥下你的姓名,你理应知足。如今,你分明已身死,骸骨亦在此处,妾身也未尝不可容你留下。岂料你不知好歹,手里还拿着——”
她一脚踏进河水。身上肌肉牵动,几块碎肉扑簌掉落。我视而不见,把刀横在胸前。一闪而过的刀光这令她崩溃似的尖叫,河面沸腾般涌动。从水中爬出众多骷髅和难以描述的怪物。白骨没有血肉五官,可我仍能感受到他们在害怕。他们似乎是长期待在河底的黄泉居民。没有谁主动靠近,企图平息伊邪那美的愤怒,他们一味远离,个别甚至往我身边凑,又对我手里的刀露出明显的恐惧。
“他来看妾身。答应带妾身回去。他明明答应过,要带妾身回去——”伊邪那美一步步走下河岸,河水变黑,腐臭的味道弥漫,“可是他逃了!头也不回地逃了!还用千引石堵住黄泉比良坂,发誓与妾身永诀!”
河水因她的愤怒而沸腾。来不及逃走的黄泉居民漂浮在水面,爬满蛆虫,连骨头也被吃得一干二净。
“而你——”伊邪那美腐烂的手指向我,“你为了那个男孩,竟敢两次踏足黄泉。而他,竟也为了你,守着你的骸骨东躲西藏,不肯往生。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能得到妾身得不到的东西?”
木兔学长……守着我的骸骨?这么说,他确实在黄泉,还没被抓住。而且我人类的名字确实被留在黄泉,应该有机会夺回来。
得到一连串关键消息,我突然间对伊邪那美有了感激之心。另外,她似乎不那么精明。如果她像白鸫那样阴悄悄使诈,伪装成木兔学长来见我,说不定我就上当了。
到底是因为不堪丈夫背弃才面目全非,性情大变,还是被人类千年的叙事扭曲,被定格在怨妇与怪物的形象中无法脱身。这个问题,连神明自己也无法回答了。
“妾身……是何等凄惨啊……”伊邪那美呜呜哭起来,可河面依然沸腾着。她没有完整的眼睛,可我能感受到她在看我,怀着嫉恨。
“吾儿迦具土命,妾身命丧他的火焰。如此旺盛,不知节制的燃烧。雄真榊……呵,真是讽刺。这样的火怎能容于黄泉之中?”
难道不止是我,木兔学长也和伊邪那美有过正面冲突?一想到这里,我又惊又喜,但喜悦更多,兴奋更多。我越来越不害怕,越来越有信心带他返归现世。
“啊,这刀……”伊邪那美的声音陡然一变,河水的汹涌也随之凝滞,“上次你便携此刀而来。但妾身太过愤怒,又被你巧言诓骗,未曾细察。如今……总算看真切了。这花纹,这气息……何等熟悉啊。心爱的、心爱的、心爱的——伊邪那岐,我可恶的丈夫哟。”
河面彻底无声了,死一般寂静下来。
“此刀,为何会在你手中?”
这刀是伊邪那岐的?夜鸟和雫姬说这是某位祸津神的遗物。白鸫还清醒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神社供奉的是这位大神的佩刀吗?
“此刀,当留于黄泉。”伊邪那美的目光黏在刀上,手指蜷缩又张开,“把刀交还妾身。妾身就放那男孩离开,与你归还现世。”
我握紧了刀柄。
“做不到。”刀即是我。我即是刀。我怎么可能留在黄泉,“您就这么想要有人作伴吗?”
伊邪那美勃然大怒,“伴?你也配比拟神代之宝,与妾身为伴?妾身要的是刀!是那负心之人——”
“您什么都得不到。”我打断她,“刀不会留下。我的人,我也要带走。”
“何等无礼!”
伊邪那美的愤怒再次战栗河水。肥胖的蛆虫在河面挤作一团,白花花一片翻涌着爬来。我正想踩着它们直奔伊邪那美面前,一股甜腻的香气爆散。虫堆里伸出一只手臂,接着一尊曼妙的女体升起来。身着和伊邪那美一样华丽却污秽难掩的单衣。长发漆黑,面颊苍白。
“白鸫?!”
我认出这张脸,心里震惊并恶心。白鸫确实死了,眼前的躯体没有血肉的实感,更像是有形的魂灵。这里可是黄泉,祂这么存在不算奇怪。
“你醒了。”伊邪那美斜睨着,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是厌。
“托您的福,小神总算醒了。在这般舒适的居所里,想长眠也难呀。”白鸫踩着河面的蛆虫,走近行礼,“小神管教无方,致令这不成器的孩子惊扰御前,实是罪过。”
一派胡言。我什么时候归她管了。
“孩子?”伊邪那美侧过腐烂的脸,视线在她与我之间逡巡,“原来她是你的后嗣。”
“我不是!”
白鸫瞥过来,没有刻骨的仇恨,更像多的是厌烦与沮丧,“让您见笑了。这孩子正是小神所选之祝子,奈何……心性顽劣,桀骜不驯。瞧瞧,真是到哪儿都不安分。”
“罢了,妾身也曾为人母。”伊邪那美冷哼,混杂着嘲弄,“既然是你们的家事,妾身暂不插手。但那把刀要归还妾身,不然你们母女都留下来吧。”
“留下?”白鸫掩口笑起来,随意踩死几只虫子,黏糊糊的声音异常刺耳,“我的大神啊,在这里教训孩子,再伴您长夜,有失雅致啊。没有欢愉,没有活生生的□□。这死气沉沉的日子,叫妾身……唉。”
河面的战栗平息,可蠕动的虫群一下子结冰。白鸫眼尖,轻巧地跳到一旁。
“你这是要拒绝妾身的好意?”伊邪那美溃烂的嘴唇哆嗦着。
“岂敢。”白鸫嘴上说着,“妾身也得到过男子之爱,尝过肉身纠缠的滋味。虽然他们都无法常伴妾身左右。谁不说人心与世事总是无常呢。可即便肌肤之亲短暂如须臾泡影,妾身也无不怀念在人间的日子。”
不知是因为再次复活,被惊喜冲昏头脑;还是对黄泉本身心怀不满,今不如昔的境遇让白鸫破罐子破摔,祂口无遮拦,轻慢的态度激怒伊邪那美。
“真是放荡,贱人!”伊邪那美手伸出去,骨节没有限制似的迅速拉长。溃烂的手掌马上就要抓向白鸫的魂体。
我没有犹豫。一刀斩向这只烂手。并非为了救白鸫,而是祂现在还有用。
铛!刀砍在骨头上,就像砍一块硬石头。我被震得全身发麻,耳朵里嗡鸣不断,大量蛆虫从伊邪那美身上钻出,沿着手骨爬来。我手臂一横,刀斜着削下半截手掌。
“呃啊——!!”伊邪那美惨叫,踉跄后退。断掌处喷涌出浓黑的秽物。“你、你竟敢……以此刀伤我!”伊邪那美吃痛,更是错愕与暴怒。
趁她惊怒,动作迟滞,我攥住白鸫脖子,和她拉开距离。没有血肉的魂体,感觉像在捏一团凝胶。我一边戒备伊邪那美,一边瞪白鸫,“木兔光太郎的第一次死亡还有我的名字。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白鸫被我扼得叫苦不迭,但这是祂装的。这个鬼魂见我不上当,又无法挣脱,拖长了语调。
“哦——你说那个猫头鹰男孩,他也在黄泉啊。我差点忘了。到这里来的雄真榊有那么多,不过他还是很特别。”祂目光飘忽,脸上焕发狂热与遗憾的神采,“他本来是妾身的呀。”
白鸫转向盛怒的伊邪那美,姿态放低了,“小神诚惶诚恐。蒙尊神不弃,允我寄身黄泉,本该感恩戴德。一时恍惚谵妄,胡言乱语,唐突了尊神,让您见笑了。”
毫无诚意。我默不作声,一刀送进白鸫肚子里。
“咕……啊啊啊——!!”
无法形容的悲鸣爆发开来。伊邪那美的怒喝被惨叫声盖过,她惊疑地张望着。这把刀曾为她丈夫伊邪那岐所有,不是寻常凶器。接下来数秒钟,整个黄泉都回荡着白鸫的哭嚎。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那是妾身、是妾身——是妾身先发现他的,是妾身……啊啊啊啊啊!!”
白鸫愤不欲生又痛不欲生。
把我惹毛。祂再不能遮遮掩掩,玩弄伎俩。连伊邪那美也没有一再强逼,她恨透我了,但还是与我保持一段距离。我和白鸫之前的事,确实轮不到她插手。
原来在我和木兔光太郎都还小的时候,他能进入我梦中是白鸫安排的。祂中意木兔光太郎,想看着我们在虚假的安宁里相互取暖,享受他为保护我而萌生的勇气,也允许我们发展出幼稚的羁绊。
但祂没想到,还介于孩童和少年之间的木兔光太郎,脑子里却装着大胆的计划。他并不害怕,对我主张要消灭白鸟。白鸟就是白鸫,不过当时的我们想不到,更不可能知道我们要对抗的是一位神明。
白鸫一边痛得嚎叫,一边断断续续坦白,语气里有荒谬的感慨。她的陈述让我脑子里有了画面,记忆一点点拼凑出来——
木兔光太郎压低声音对我说着计划。他说,梦就是梦,梦里死了不是真的死了。所以他要去做诱饵,吸引白鸟,然后我就趁机逃出这个梦。
他一直以为我被困在梦里,如果不消灭白鸟,我就不能离开。可我没有告诉他,因为能听见“第二种声音”,我已经有点神志不清,开始依赖做梦,哪怕梦里有吃人的白鸟。在梦中,我听不到杂音,可以享受宁静,我舍不得走。何况,那白鸟对我偏袒,从来不对我露出凶恶的食欲。
我这样幼稚的心声被白鸫听见了,祂觉得有趣,决定陪我们两个小东西玩玩。祂笃定我不会走,因为我无处可去。
后来,我和木兔光太郎因为意见不能统一,我们吵架,甚至扭打做一团。这时候,白鸟恰好出现,从空中扑向他。
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唔——!”我呜咽着。血腥的铁锈味,骨骼断裂的脆响。我浑身剧痛,被拦腰咬断仿佛是我,不是那时的木兔光太郎。
这就是木兔光太郎的第一次死亡。白鸫当着我的面,真的把他杀死了。冷汗直冒,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白鸫,我宰了你!!”
我正要一刀砍了祂的头。一瞬间脖子骤然剧痛,气管仿佛被割裂。我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没站稳。眼前闪过红光,是京治,是他的红线!我恍然回神。还好有他提醒,不然我就失去理智了。冷静,现在我还没能找到木兔学长。
“是你……是你的错!那么好的苗子,还没完全成熟……妾身没想真的伤他性命,但已经吃到嘴里,就……就咬下去了。”
白鸫一再激怒。这次我忍住了,没给祂第二刀。祂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哆哆嗦嗦,自觉解释起后来的事。祂当着我和伊邪那美再三发誓,绝不知神社所供奉的刀是什么来历,因为不知情,所以才敢把刀给我,并告诉我说:如果不想木兔光太郎彻底消失,就去黄泉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