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京治,全名是什么?难道他姓氏是赤苇?
我忍住痛苦,努力保持冷静。可和他对视的时间越久,窒息感越强烈,心脏也因为缺氧隐隐作痛。喉咙处的皮肤如同被针刺。细微的裂痕正在扩张。
“怎么了,京治君?”妇女朝这边探来,惊奇地叫道,“呀,是一只小鸟。”
小鸟?我审视自己。普通人看不见我,可在她眼中,我是一只鸟吗?
“不,这不是鸟……”少年欲言又止,他看着被我握住的手腕,又反复观察我的脸,眉头紧皱。我猛地怀疑,在他眼中,自己是不是有另一种模样。
“这不是鸟呀。”妇女的轮廓微微晃动,“那就是小鸟造型的飞行器吧,真逼真。它的主人在哪里?”
“这……”少年为难。
我听着耳边不绝的“滋滋”声,没有松手。放眼望去。已有市民的线条人形走过被污染的区域,粘稠的黑泥沾到他们身上。原本凝聚的线条开始松散、扭曲。冲突就这样突然发生,有人开始大声争吵。
老宫司的阴谋似乎得逞了。这些黑泥正在伤害人类,就像人类曾伤害白鸫一样。
“不要走正中间。”我提醒少年,“从台阶边缘上行。”
他立即朝正中方向望去,表情困惑。他看不见那个黑球。
“不要走正中间。”我再次强调,松开手。与他保持距离后,呼吸跟着顺畅起来。
“哎呀,小鸟。”妇女再次惊叫,“一蹦一跳的,像麻雀一样。这个真的是机器吗?”
女士,我真的不是鸟。我默默反驳。而被称作“京治君”的少年,他目光依旧停留在我身上,充满困惑、惊讶,渐渐地,还有一股克制的愤怒。我哪里得罪他了?
但不管怎样,幸好他照做了,紧贴着台阶边缘上行。这样可以避开被污染的区域。在最上层的平台,他停下脚步,回头望来。我对他摆手,示意他尽快离开。
就算他姓赤苇,就他刚才的表现,应该没能认出我。
认不出就好,最好我就是一个模糊不清,甚至带着恐怖色彩的影子。好,现在想想怎么处理黑球。
“你好,借手机一用。”我拍拍路人肩膀。
连续去电三次,雫姬才接通。一听见我的声音,她懊恼着,“不好意思,我刚才以为是推销。”
我把老宫司和黑球的事告诉她。她变得严肃,让我千万别碰黑球,也不要沾上黑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问。
“我不好断言。一个月前,夜鸟小姐带我来过白鸫神社。那会儿老宫司就糊涂了,连身边的巫女是妖怪也认不出。”
“他故意的,他清醒得很。”
“好吧,明知故犯。所以我猜……他想复活白鸫神。”
我盯着那颗不断掉下黑泥的大球,“球里边的是白鸫?”
“就算能孵化出来,也是一只像白鸫的怪物。但一口气融了那么多污秽和妖怪……这老糊涂。算了,还是让我处理吧。你专心准备明天的仪式。”
“我具体要做些什么?”
“待在神社,直到仪式结束。”
“就这样?”
“就这样。流程还是要走的。关东地区的大人物们应该不会到场,但会关注。不过你不用在意,总之,一切都交给我。”
雫姬挂断电话。我把手机还给路人,嘱咐他走台阶边缘。一旁灌木丛传来窸窣声音,小狸猫钻出来,胆怯地呼喊。
“大妖怪!”
显然小狸猫是雫姬派来的。
“怕什么,我又不吃你。说吧,你捎了什么话?”
小狸猫挠着头,“雫姬大人吩咐,要您放置p……aly……好像是这么发音的。放置,play,等明天再说。就是这些。”
雫姬,你别乱教啊。我同情地看小狸猫,“我知道了,感激不尽。”
小狸猫点点头,从灌木丛薅下数片叶子。他给叶子吹气,叶子分别变成神官、巫女和石灯笼。神职者们搬起石灯笼沿着台阶向上。石灯笼围绕黑球和污染区域摆放,市民自觉绕行。小狸猫还用叶子变出其他装饰与祭祀道具,把污染区围得严严实实。
“请问,这样如何?”小狸猫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做得很好。”
“太棒了!”
小狸猫欢呼,一下子钻进灌木丛,似乎是报喜去了。多亏雫姬及时支援,我暂时不用担心黑球对市民的影响。她口中的大人物,自然是地位更高贵的神明。祂们明知道白鸫出事了,整个白鸫一族都岌岌可危,却只是沉默观望。除了主动清理门户的夜鸟,一直出力的是作为“外人”的雫姬。
真不像话。我为这些神感到羞耻,也思考自己的未来。我还是愿意接替夜鸟,完成她夙愿的。在神话时代,当鸟儿飞向天空,沐浴天照的光辉时,她们一定想不到,自己最终落得如此凄凉的下场。
而我……
眼前闪过血腥的画面。我作为人类已经不在,作为白鸫也死过好几次。接下来,我会遭遇失败,又要重头再来吗?
“冒昧打扰。”
上方传来少年的声音。
那个京治君去而复返,站在台阶边缘呼唤。他只是在打招呼。可声音响起的一瞬,喉咙被压迫的窒息感再次袭来。我不住地怀疑,难道我们过去认识,而且关系不融洽?
他走下台阶,目光垂落,“请问,这把刀……?”
是真刀,开过刃,危险,所以你离远一点。我想提醒少年,但他先开口——
“请问,您是这座神社的主人吗?”
我倒吸一口气。他跟着后退一步,语气非常谨慎,“抱歉,若其中有误会,请恕我失礼。但倘若您真是白鸫神,我有问题向您讨教。”
“……你问吧。”我倒想听听。
“神明可以被人类杀死吗?”
我当即哑然,震惊地看着他。他补充说:“我知道这个问题十分冒犯。但白鸫神,您能听见信众的祈愿,并做出回应吗?还是说,您的态度是无动于衷,不干涉任何人的命运?如果您选择的是后者,因为没有干涉,所以不存在伤害,自然不会引来迁怒。如此一来,您就不会成为冲突的开端。”
他似乎不是在索要答案,而是在分析,同时把心里话吐出来,使自己好受一些。在他眼中,我可能就是一个非人的形象,因此成为合适的听众。
我能感受到他的烦恼很重。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产生如此深沉的怀疑?
第一个问题,答案是神明可以被杀死。我作为当事人对此确认无疑。第二个问题,只要白鸫愿意,它可以听见祈愿并作出回应——过去祂或许这么做过,但后来祂既是无动于衷的,也是带去伤害的。我作为当事人对此不忿,怀有仇恨。
但我不想如实回答。我的身份他不必知道。他与我从前的关系,我也不想深究了。只是一个木兔光太郎就让我神伤。面前的少年,他名字中还有“京治”二字。
“妾身不在乎。”我继续扮演白鸫。
“您……不在乎?”少年不可置信,“就算从这一刻起,您的生命变得危在旦夕,您也不在乎吗?”
“这世上本就不存在永恒的生命。自然死亡,或是死于意外,从结果上看并无差别。”
“您更重视结果,重视死亡。可您是姻缘神,您不应该更在乎活着的生命吗?”
“你的话太多了,人类。”
“十分抱歉。因为这些话,我无法对身边任何人说起。”
“一个人都没有?”
他稍作沉默,皱紧眉毛,“……曾经有过,有一个。”
“节哀,少年。”这是一件遗憾的事,我有类似体会,“往好处想。你还年轻,生命之路漫长。坚韧与耐心是人类的美德。没有神明,你们一样可以生存。反之则是另一回事,但这不是身为人类的你应该深究的。与妾身保持距离吧,少年。你应该当妾身从未出现。”
我松开手中的刀,它没入脚下的影子,如同沉入水中。这一幕令他睁大眼睛,想必他会识趣地尽快离开。
“明日夏至的祝仪,你最好也不要参与。”我补充道。
“感谢您的提醒。但,恕难从命。”他不仅没离开,态度还变得强硬。他直视我,“您的态度与立场,我基本明白了,感谢您的回答。同样,我会告知您我的想法。您可以不在乎,但您也说了:没有神明,人类一样可以生存。反之则是另一回事。希望您记住我微不足道的个人情绪。
“我们在进化的路上走得很远。这条路并非由智慧和善意砌成,每一级垫脚石都曾是温热的血肉。我们献祭同胞,以内部的分化与镇压完成力量的积累。接着屠戮异族,毁灭和替代与自己不同的相貌、语言和信仰,也以无数巨兽的灭绝实现征服。最后,利用理性与工具,剥下你们的神性,将你们变成可被解剖、利用的客体。
“这就是人性。我们是从血泊中爬行,踏着尸骨前进的种族,会将屠刀指向自己曾崇拜的一切。这样充满野心与恶意的种族,我是其中之一。当心爱之物被伤害,底线被践踏,无论对方是怎样傲慢的存在,我也会发疯,令之流血。”
看上去斯文冷静的少年,竟说得出这种狂妄的威胁。喉咙间谜样的压迫感再度加重。他很有胆量,敢威慑非人之物。在他眼中,包括我扮演的白鸫在内,神明就是傲慢的化身吧。
可如果我真的违背他的警告,做出越界的行为,他要如何令我流血?甚至,让我死亡?
有意思。我反而兴奋起来。
“您不让走中间,是因为那里有什么吗?”他望向台阶正上方,虽然在提问,但口气确定。
直觉这么灵敏,为什么还要逗留。我不会作答的。我催促,让他带上家人尽快离去。
“不,她并非家母。”哀伤从他眼底迅速划过。
不是血亲,那就是继母。我暗自猜测。无论如何,能和我交流不是好事,我可以不计较他的挑衅。何况和他对话,我脖子一直受到莫名的压迫。就算为自己着想,也要和他拉开距离。我再次示意他尽快离开,同时集中精神,想要探查我们之间是否存在无形的“线”。
木兔光太郎作为雄真榊,他与我有白线相连。那这个人呢?
我集中精神,把力量汇聚到眼窝。
红色。
一抹刺眼的红色骤然浮现。我与少年之间竟存在一根红线。一端系在他指间,而另一端……
我抚摸喉咙。这根红线正缠绕我的脖子,随时要勒进皮肤里。难怪会呼吸发痛,胸口难受。
“您怎么了?”
“别动。”
我呵住少年。
他稍微靠近,喉间的压迫感就更加强烈。这不是错觉,距离越近,红线缠得越紧。切割的痛楚清晰传来,他要是再走近一步,我可能要身首分离了。因为这死亡迫近的危机感,我做了最坏的打算。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微微一怔,回答说——
“京治。赤苇京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