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半空跳下,落在台阶前方。
目击到的路人惊恐呼叫。我这就用刀划破影子,将自己从他们的意识中消去。今天我收获许多,学会如何切断缘分。被目睹、被感受,也是一种相识的缘。现在,再把刀抵在地面,力量如同水波,以刀尖为中心扩散开。
嗡——
神社旁的树林里腾起数道黑烟,发出蜂群受惊似的轰鸣。白鸫神社比想象中更“藏污纳垢”。妖物在天上盘旋,外形大都怪诞。有的像蝙蝠,有的生着独眼。它们向我谄媚,争先恐后。
“白鸫大人!您可算回来了!”蝙蝠妖怪最先落下,“我就知道夏至仪式在即,您一定会现身的!您怎么可能输给京都来的那只鸟呢?”
独眼妖怪附和,“我听说夜鸟怕死得要命,毫无尊严,竟然跑到人类手下做事,真是羞耻!”
原来如此,夜鸟是京都地区的姻缘神。她在人类手下做事,指的是她从事婚纱设计吧。
妖怪们继续叽叽喳喳说着。
“她以为接近人类情侣,得到干净的愿力就能拖延死期,可笑至极!”
“还是白鸫大人您高明啊,干脆舍弃旧身,利用祝子重获新生!”
愿力。之前夜鸟提过:人类的愿力强大到可以起死回生。她为了自救,进入人类社会无可厚非。
“说起来……”独眼妖怪打量着我,语气迟疑,“白鸫大人,您这个祝子比起您本来的模样,未免寒酸了点。”
寒酸?
蝙蝠妖怪立刻呵斥,“蠢货!这只是白鸫大人临时的躯壳!等明日仪式过后,大人自会恢复全盛之姿!到时候——”它对我行大礼,“还请白鸫大人恩许,也让我等小妖共享仪式欢愉。也请您放心,我等一定会克制,不会弄脏您的神社。”
什么仪式欢愉,想吃人就明说。
而且,好你个白鸫,你到底堕落了多长时间。这神社和魔窟有什么差别?
我心里不满,但还是装作被恭维到位。另外,结合人面蜘蛛的证词,在妖怪们眼中,白鸫并非死亡,更像因为与夜鸟不和而下落不明。实际上前者真的死了,正是夜鸟所为。
至于夜鸟死亡的内情……
算了,先应付眼前事。我压下疑虑,试着用高傲的腔调说话。
“行了,吵死了。你们这么激动,到底是诚心欢迎我回来,还是暗中不满,找理由发泄?要是我一直不现身,这座神社成了无主之地,你们……谁想取代我的位置?”
妖物们诚惶诚恐,匍底在地,七嘴八舌地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越解释越暴露。我冷笑,又觉得戏弄它们很有趣,心情变得愉快。周围市民毫无所觉。仿佛世界分为表里,我们身处重叠又互不干扰的空间。发觉这一点后,我更觉得有趣了。
“白鸫大人。”蝙蝠妖怪小心翼翼地抬头,“您现在的说话方式,跟人类一样。我还是第一次听您自称是‘我’。”
不是“我”,那是什么?我想了想。
“你习不习惯关我什么事?不,关妾身什么事?妾身还挺享受的。怎么,你要妾身改回去,像这样?”
“不不不!您开心就好!”
“嗯,挺开心的,好久没回来了。来和妾身聊聊,这些日子里,夜鸟那边有什么动作?”
妖怪们面面相觑。独眼妖怪回答说:“她,死了。”
“死了?好啊,谁做的?”
“似乎是被哪里来的大妖怪杀掉了。算她活该。她偏袒人类,不仅是妖怪,连您的姊妹也杀。我们听说她死了,还以为是您……”
“可惜了,妾身没来得及。夜鸟虽然令妾身心烦,但寻找祝子更为紧要。另外,妾身怎么觉得,你们当中少了谁。”
“啊,白鸫大人!”蝙蝠妖怪幸灾乐祸,“人面蜘蛛死了!被您的雄真榊烧死了!她也活该。我早觉这家伙接近您不安好心!和我们不一样,她当真觊觎您的神社呢!”
就这说话水平,难怪只能做小妖怪。我一边听它们谄媚的嘈杂,一边沿着台阶上行。
明天就是夏至祝仪,今晚来神社的市民不少。
普通人,和我这个依凭于凶刀的姻缘神,还有一众妖物,三者处在同一空间。这画面想想就荒诞。
号称有八百万神明居住的国家,实际上魑魅魍魉的数量也不容小觑。
石阶尽头,一个人影出现。身着神官服的老者,手握乌木念珠。我能看清他的模样。面容严肃,眼神烁然,带着岁月积淀的威仪。这把年纪的老爷子,本该儿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
可一根与其他雄真榊无异的白线,正连在他与我之间。
白鸫,你连自己的神职者都不放过,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想老爷子年轻时也是位风姿俊逸的人物。
他一现身,妖怪们四散逃开。不知道到底是在怕他,还是怕雄真榊的火。
“老夫是白鸫神社的宫司,已为白鸫神献上一生,奉献所有。”
他声音沉浑,目光锁定我。既然如此,就不周旋了。我直言不讳。
“宫司大人,很遗憾。但是白鸫神已经死了。”
你也卸下职责,好好安度晚年吧。我准备挥刀斩断白线,他却呵斥——
“狂徒、窃贼!原来失窃的神刀在你手上!”
我一下子愣住,“刀?哦,确实在我在这里,但不是我偷的。这里面的缘由,你不知道为好。趁现在精神和身体状况都不错,你就——”
“祝子。”
他的眼神,还有这个称呼,都令我心里发毛。
“老身一直在等你出现。老身要用你的血肉做祭,迎接白鸫神的回归。”
老宫司周身轰然起火。与木兔光太郎那充满生机的火焰不同,他的火焰颜色更暗,温度更低,就像冰冷的鬼火。
“老爷子。”我捏着白线,“白鸫死了,我也无心继任神社的主人。但神社已经成了妖怪的巢穴,我不得不管。先前有只人面蜘蛛混伪装成巫女,有人因此遇害。你知道吗?”
“呵。那你可知,这个国家,富有之人、阶级之人得不到真正的惩罚。”
“你的意思是,人的法律管不了罪有应得的人,就该让妖怪代为惩罚?”
“这也是为白鸫神着想。神明祝佑人类,人类却以不公与罪孽将神明污染,岂有此理。”
一时间,我竟然赞同老宫司。这个国家阶级森严,矛盾深重,一点不假。但仔细想,由妖鬼神魔来执行私刑,是不是越界了?我想起夜鸟,无论她融入人类社会的目的是什么,可她愿意像人类一样工作,遵守人类的规矩。反倒是白鸫。把人选作雄真榊,这和吃人没差别。
“老爷子,就算人类要为神明的失势负责任,也轮不到你来主张处刑。而且,你真的觉得自己能命令妖怪吗?这些妖怪连白鸫都不放在眼里,你算得了什么?老爷子,你只是人类。”
我不抱希望地劝说,要是真的下了狠手也能问心无愧。
那老宫司,他神情激愤。火焰燃得更旺。周围温度却更阴冷了。
“关东诸位神明,唯白鸫神最为爱人、最为勤勉,反而被人伤得最深!即便白鸫无意干涉,老身也当为其讨还公道!”
“老爷子。”我望着他,“你这么做是出于信仰,还是出于私心?应该是后者吧,你是一名雄真榊。”
下一秒,那火焰剧烈摇曳。老宫司脸上闪过极为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不甘,甚至还有一种热恋般的激情。我不忍直视,喉咙间泛起恶心,毫不犹豫,这就一刀把那根白线切断了。
“明天仪式过后,你就退任走人,回家养老。”我命令道。
可老宫司身上的火还在烧。他还在瞪我。我声音不起作用。
“这根白线不过是残影,是你窃取神位后所得的不实之缘。老身是属于白鸫的雄真榊,不会为你这窃位者所动。”
不实之缘?
眼前立刻闪过木兔光太郎的身影。一瞬间,我竟怀疑自己没把和他的关系断干净。可当时他确实陷入茫然,并听从我的话,转身回到家里。他看不见,也感知不到我了。
就在我分神的一刻,老宫司的火烧过来。刀斩不断,也击退不了,被火舌舔过的皮肤传来剧痛,耳边甚至传来“嗤嗤”的腐蚀声音。
这太怪了。雄真榊的火焰怎么会对我生效?我虽然不是他所效忠的白鸫,但这具身体本质是一把刀啊!难道这火焰的性质比一把凶刀还恶劣?
老宫司站在台阶尽头,浑身燃着火,他双手朝上方伸去,好像在进行仪式,又好像试图接住某种天降之物。
“窃位者……窃位者……”
他嘴里念念有词,身体剧烈抽搐、扭曲。火焰忽明忽暗。接着皮肤浮现出如同咒文的纹路,人形崩溃,就跟那日的人面蜘蛛一样。周围风向也改变了,悄然朝他流去。刺啦——衣物撕裂,他胸口赫然洞开,一个血窟窿出现!
巨大的吸力从里面散发,却只影响我一人。我将刀插入地面,稳住身形。同时,漆黑粘稠的物质从市民的人形中抽出,涌向窟窿。
思想中的不洁、感情中的猜忌、言语中的恶意……这就是污秽和业力。
老宫司血肉模糊的胸口转瞬变得漆黑,一个黑洞形成了。这时,不仅是我在承受这股吸力。就连那些妖怪也未能幸免。它们飞出树林,惨叫着被吸入其中。不断吞吃污秽邪恶之物,老宫司的脸很难再用人类描述。勉强能称作嘴的肿胀器官里,嘶吼声传出。
“白鸫神,既然,您的祝子已经出现,您的陨落已成定局……就让老身,为您——献上最后的祝仪——腐蚀您美丽容貌与心灵的业力污秽也好!您那各怀鬼胎的追随者也好,窃位的继任者也好。老身——统统将其献祭,为您殉葬!”
眼看他胸口的黑洞已膨胀数倍。我骂这个老疯子,竟然对自己这么狠。万幸,我们所在的空间其他市民进不来,无法察觉。
“白鸫神啊!老身,老身至今……仍深深地,爱着——”
话音未落,他被污秽的黑暗吞噬。
老疯子,去地狱找你的白鸫吧。我总算能站直。此刻台阶上方,一颗巨大的黑色球体悬浮着。表面凹凸不平,爬满蠕动的血管,还覆盖一层泥似的黏液。黏液落下,石板发出“滋滋”声响,转眼间到处都是坑洼的痕迹。空气里弥漫难闻的酸味。
黑球里面,像有非常邪恶的东西正在孵化。我不敢贸然挥刀。如果没有活物,里面积聚的庞大污秽会爆发出来,整个神社都会被污染。如果里面的是活物,一刀砍死了还好,不然……
不敢想象后果有多严重。
这疯老头,我一点都不同情他。既然对白鸫这么死心塌地,为什么不痛快点自我了断,非要在仪式前夜弄出这种鬼东西?
再说白鸫,祂是因为人类的罪孽而下场凄惨。老宫司,还有另一些早死的雄真榊,他们又是白鸫罪孽的恶果。
死循环。我脑中又浮现出这个词。
“京治君,幸好有你搀扶,我好受多了。”
中年女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京治?我浑身一僵。转头望去。一名黑发少年正搀扶对方,两人缓慢地拾级而上,并朝黑球靠近。
我能看清少年,而他身边絮絮低语的妇女仍是线条组成的人形。
滋滋……黑泥仍在不断滴落,四处流淌。腐蚀的声音唤醒我。我飞快扫过他们即将经过的区域。
危险!
少年擦肩而过时,我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危险。”我低声警告。
少年立刻转头。他有一双深绿色眼睛,眼尾微微上挑。与他目光相接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扼住我,喉咙被压迫得难以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