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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书网 > 枭的献身 > 第27章 18

第27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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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木兔光太郎。”我松开手,同样后退,完全离开他怀抱。

“事到如今,你还是想单独行动吗?”他讶然,又无比心痛。

可我已经下定决心。冷光从手心闪过。我握紧刀。本身就是凶器,手中之物不过是自身力量的投影。咔。刀尖抵在地面,距离我们重叠的影子不到半寸。

我看见看,一根白线从他身上延伸,与我缠绕。这就是白鸫谎言的具象化,祂以雄真榊为由控制他的行为。

白鸫已死,我是新的白鸫,即是姻缘神,又是凶神。连神明都会被我弑杀,把虚假的缘分斩断,又算得了什么?

断了吧。

刀锋没入影子,划过地面。白线应声而断。终于,紧密联结我们的纽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木兔光太郎的双眼骤然失去光彩。他茫然无措,看着我,又似乎无法看清我,只是朝这边张望,试图寻找什么。

很快,在我眼里,他的模样也不再清晰,变成线条构成的人形。回去吧。我默默说,把他身体转正,朝前推。回家吧。回到家里去。

他照做,一步接一步。我们脚下相连的影子干净地分开了。那扇门轻轻合拢,他消失在门中。世界寂静无声。夜风吹拂着,像往眼睛里洒了一把盐。我遥望关闭的门,松开手。刀笔直垂落,消失在影子里。身体似乎变沉,有一层重量板结在皮肤上,阻止我迈步。但我不能停留,更不能后悔。

六月十八日,我再次见到木兔光太郎。他带我离开危险的树林。他是我的雄真榊。

今六月二十日,今天,我和他道别,还他自由。

再见了,木兔光太郎。晚安。

正要转身时——

“辛苦了。”一个陌生男人走近,面带空洞的微笑,眼神飘忽。他手机屏幕亮着,显示通话状态。

“辛苦了。”同样的话从手机里响起,是雫姬的声音。不多想,这男人被她控制,充当传声筒。沉默一会儿,雫姬叹气,“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我说了,要把白鸫的雄真榊全部除名。”

“好吧,你已经开了头,我不劝了。不过,需要我帮忙吗?”

“不了,我知道怎么做。”

“那就出发吧。就当是散心,路上听我随便聊聊吧。”

她话音落下,细微的雨丝拂过面前。通话状态结束,男人默默走开了。雫姬的声音从雨中轻轻响起,“嫌我多事吗?”

我感受呼吸在雨中变得安稳,闭上眼睛,“你说吧,我看着办。”

因为被迫和木兔光太郎分开,我不好受,耳边有个说话的人也不赖。只要雫姬不在中途劝我停手。

再次穿行在太阳雨的小路,从高空俯瞰。想起当时为外国游客指路,眼前浮现的正是这番图景。那时我就在使用白鸫的能力,但不清楚内情,直到遇见木兔光太郎。我已经知道,自己和被白鸫标记的雄真榊之间有白线连结。今晚,我会把市区内所有雄真榊找出来,一个不留地断绝关系。

集中精力,力量向眼中汇聚。看见了,来自市区各个方向,有不下十根白线与我缠绕。这就出发,由近到远挨个处理。

在高空奔跑,风从耳边掠过的同时,雫姬的声音也伴着雨水的湿气传来。

“我是家中唯一返祖的人。小时候不懂怎么藏起狐狸的样貌,不能上学,也不敢上学,交不了朋友。父母也用敬畏的眼光看我。唯一对我亲切的,是山里的妖怪们。山猫教我怎么藏起耳朵和尾巴。山头和河川的主人知识渊博,为我启蒙。和山猫一样,它们有许多后代,喜欢与人类玩耍。可在对方看来,这些示好与恶作剧无异。”

想不到雫姬有过艰难的往事。看来我和她相似,生活在人与非人的罅隙之间。

“你觉得自己更像人,还是更像狐狸?”我问。

“不想分得这么清楚,想做人的时候就做人,想做狐狸的时候就做狐狸。”她轻快回答,听上去早早彻悟,已经通透地生活好长时间。

真好。我慢下脚步,思考着。我是姻缘神,也是凶神。我也可以视情况切换身份,甚至扮演一个人类吗?夜鸟小姐为我更换过户籍,将她的人类姓氏给我了。

雫姬继续说:“奈良有很多寺庙。我偶尔会去听僧人说经。古代有一位孔雀王。一天,他掉进猎人的陷阱,希望用一座金矿交换自由。猎人心动了,孔雀王也兑现承诺。然后他说:世间之毒,莫过金银财宝。世间之苦,莫过捆绑束缚。从今以后,我将远离一切贪著的毒害,不再被世间的绳索所困。”

道理不难理解。但对我说这个有什么用意?我问她。

“因为孔雀王的故事,还有另一种说法。”

“怎么讲?”

“孔雀王行走到一条分叉的小径,一条通向药园,一条通向毒林。虽然药园芬芳美好,可孔雀王反而安住在毒林中,食毒虫、毒草。他不仅没有中毒,反而把羽毛滋养得更加光彩艳丽。”

雫姬说完这个故事,我也找到一位雄真榊的家。跳进阳台,头顶是悬挂的衣物,男女的都有,还有两件小孩的外套。这个雄真榊已经成家立业,而且还活着。

我一边思考雫姬说的两则故事,一边透过落地窗,望向里面。

客厅灯火通明,沙发角落堆放动物玩偶。茶几上有未吃完的蛋糕,墙上粘着气球,挂一条写有生日快乐的彩色横幅。只看这些,可以猜想这是一个温馨的家。但很快,两个线条人形走进客厅,争吵声随之响起,围绕各种育儿问题。显然这两人是父母,是夫妻。

“你我的处境和孔雀王的多像啊。”雫姬的声音夹在男女激烈的争吵中,“我无数次想要远离,可毒林是无处不在的,连神明的领域也会被烦恼、邪恶和诱惑所侵蚀。我本就来自世间,不能脱离世间,能逃到哪里去呢。”

我也逃不了。怎么都逃不了。

哪怕模仿白鸫,寻找替代,换一个崭新的肉身,而更换过后仍要面临腐败和衰亡。将灵魂依凭于无血无泪的器物,器物也不能永远完好如新,总有损耗至破碎的一天。

我拉开玻璃窗,走进去。这对夫妻立即停止争吵。

“你好,请你们继续。”我平静地说,靠在墙边,“当我不存在。”

惊愕从脸上褪去,两人继续驳斥对方。墙上的结婚照和全家福,上面的笑容令这一幕格外讽刺。哪怕感情足够步入婚姻,孕育了共同的后代。

“你参加的是什么讲经会,要捐这么多钱?你在骗我!你一定把钱花在别的女人身上了!”女人怒骂。

男人面红耳赤,斥责妻子无理取闹,最后几乎歇斯底里,“你对神明没有敬畏之心,会遭天罚的!”

“又来了!总是一副虔诚的样子!你信的到底是哪里的神明?是□□神吧!”

“住口!那位大人无比高洁尊贵,岂是你这种人能妄加评论的?”

即便已经结婚生子,这个男人仍在心中为白鸫保留不容亵渎的空间。他的精神状态和感情生活岌岌可危。

世间之毒,莫过金银财宝;世间之苦,莫过捆绑束缚。

世间就是一片无量烦恼的毒林啊。

我挥刀斩断那根白线。男人反常的言辞戛然而止,他愣在原地,脸上只剩茫然。

“还请你们重归于好。”我转身离去。

天上没有雨落下,雫姬的声音已经消失。

孔雀王的故事带来无尽的遐思。避毒不可行,只能直面。可又要如何作为,才能不被其污染?故事中的孔雀王,并非天生就能抗毒。一定有什么是我能学到的。我一边思考,一边穿行在城市上空。

在鼾声响起的房间里,斩断与陌生少年连结的白线。

在满是证书的房间里,斩断与年轻学者连结的白线。

在灯光暧昧,香气刺鼻的房间里,斩断与英俊男人连结的白线……

在山坡上的露营帐篷里,斩断一根白线。

在居酒屋旁边的小巷里,斩断一根白线。

在电视广告的拍摄现场,斩断一根白线。

在停在河边的越野车里,斩断一根白线……

我像一个幽灵,穿梭在城市的睡梦与清醒之间,见过清白的容颜,也见过激情的炼狱,如熟透果实一般□□的身体。我目睹人形的线条涣散,内脏与血管暴露,生命的热力不断扩散、流失。自取灭亡。

这些男人是白鸫曾喜爱的。他们是否知道自己被神明选为礼物?

我已经见过熟练使用自己去换取感情、换取物质的男人。他们的爱美之心不输给任何异性,懂得精心打扮,在夜里格外光彩照人。也不仅是身体,任何一种条件和资源都可以成为工具,以此交换到满意的东西。

东京市区是一片更毒的毒林。这里充满发心肮脏的欲望,男女耽溺于□□与物质的快感。相互陪伴、清净自爱的人不会在街头浪荡横行。所以从高空俯瞰,越繁华的地方越像炼狱。

这座城市,可杀死任何姻缘神明。

切断一根根白线。可心里并不轻松。对相当一部分雄真榊而言,我的做法,不过是替他们摘下一具枷锁。他们还会主动套上另一具。乐在其中,困在原地,挥霍人生。

最后,仅剩的白线,另一端竟笔直指向白鸫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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