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闹钟应该还没响。又闻到了到泥土的味道,好浓,湿漉漉的……昨晚一直在下雨吗?
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到开学前一天。
从春天起,我就是高二生,对学习没什么感觉,紧迫感来自部活。三年级前辈时间不多,该我带领未来的枭谷了。三月三十一日,提前到校,去社团做大扫除。
很久没有梦见你了。我相信你和我一样是现实中的人。我已经跑过东京许多地方,一直没有那种心里突然一紧,确认无疑的感觉。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如果迎面走来的人是你,我会认出来。
可能,时机还没到吧。部活也不能落下,要继续训练,磨炼技术。我还没有成为一指以内的主攻手,从关东地区,到全国,再到全世界,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我一定会让你看见我的。
大扫除那天,我先去教室。下楼时,我看到你了。终于有了心脏收缩,确认无疑的感觉。那个人绝对是你!就算没穿漂亮的和服,没有复杂的发型和头饰,就一个简简单单的背影,可我确认就是你。
但你浑身都在滴血,手里握着一把日本刀。刀也在滴血。你在台阶边缘踩空了朝下面摔去。
我大喊着朝你飞奔。可发现得太晚,我抓了个空。你一路跌落,摔在平地上一动不动,我还没跑下台阶,你的身体竟开始沉入地面。我直接往下跳,脚底一下子麻了。但我顾不上这些,急着把你拽出来。我死死抓住你的胳膊,你的血流到我皮肤上,是凉的。你伤得好重,腹部的撕裂伤,像被野兽啃咬过。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你还没有告诉我。我只能拼命呼喊:我是木兔光太郎,我来救你了!
你勉强睁开眼睛,瞳孔已经放大,眼神涣散。不知道你有没有看清我的脸,能不能认出我。我现在很高,外表变了许多。
可你代替作出回应的,是你手里的刀。你用刀背抵住我脖子。是刀背,我确认。那触感不锋利,你没有伤害我的打算,只是要我放手。
——总有一天,我会拿真刀的。
突然想起来了,第三次在梦里见面时,你这么对我说过。和前两次不一样,你莫名变得讨厌我,把烦躁写在脸上,也当面说出来。可我还是想靠近你,想知道为什么。多希望你能仔细看我,想起我是谁,再好好回答我。
最后你垂下眼睛,刀也握不住了。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又没入影子里。你的身体也失去实体,空气一样穿透我的手指。我眼睁睁看你掉在地上,消失不见。楼梯间只剩下我。刀和你,还有那些刺目的血迹,全部消失了。
社团成员赶来,问我为什么大喊大叫。我跪坐在地,手臂保持环抱的姿势。我编了理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三次梦见你,我在读初三。那天去枭谷学园排球部参观,这是全国豪强校,选手平均值很高。我非常憧憬。晚上也终于梦见你。我开心极了,有无数惊喜想和你分享。可你变了,变得太多。从前会把我护在身下的你,却冷冰冰地警告我,让我再也不要管你。
我的直觉在呐喊:你不是真的要赶我走。你的讨厌并非针对我,也不针对任何人,你只是想逃避吧。你身上有一种否定一切的消极。
发生了什么?是那只白鸟对你做了什么吗?我心脏咚咚跳动。我们再见之前,你经历了可怕的事?
我不停追问,你用手中的竹刀拦住我。我看一眼,这不过是木头做的,我一点不怕。我想救你出去,永远离开这个梦。
——总有一天,我会拿真刀的。
你对我说。
然后竹刀重重打在我的后脑勺。因为这是你的梦,你的地盘吗,你速度好快,我反应不过来。你就这样在梦里打醒我,把我赶出去。又明明是梦里发生的事,可醒来后,那种痛楚却很清晰。
自那以后,我失去与你的联系。直到开学前一天,三月三十一日。你出现在学校,浑身是血,从楼梯上摔落,又沉入地面。你的出现唤醒我对你的记忆,也打破我的认知。
你真的是人类吗?人类的身体,怎么可能没有实体,又能消失在影子里?
我战栗了一整天。
如果你真实存在,那你究竟是什么?
“其实你是……”
我盯着天花板。关于这个问题,我已经找到答案。虽然也有新的问题在不断诞生。
你像空气一样穿透我的手,消失不见。不久后我们又见面了,你记不得从前,我好不容易让你重新接受我,可你很快失联,接着又以失忆的状态出现……
这个过程反反复复。你知道吗,你已经在我的面前“死”过三次。三月三十一日,你浑身是血地出现在枭谷学园,这是我的第一次目击。后来两次……不,不想再追究那么悲伤的事了。
事不过三。我不会让悲剧第四次上演,我会无比珍惜现在。现在,我们又见面了,又一次住在一起,度过夜晚。只不过,你又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好不公平,你小时候在梦里的样子,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盯着天花板,不断回忆着,给大脑做热身。等最后一点睡意也没了,我坐起来,一边转头朝床上望,心想你还在熟睡。
但左边肩膀被什么压住了,我没能起身。手指稍微动弹,能感受到温软的触感,又闻到了淡淡的香味。偏头看去——
嗯?
等、等一下!
你怎么跑到床下来了?
你侧身背对我,蜷缩着面朝墙壁。头发披散在我的胸口和手臂。我家的沐浴乳是橙子味的,可你的身上除了那股甜甜的水果味道,还有说不出的香气。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少女的体香?
脑袋顿时晕晕乎乎的,根本没空思考你怎么会睡到我身来。我下意识挪动,身体又蹭到你了。离得这么近,可以感受到你身体的曲线。我的T恤对你来说太宽松,反而暴露出大片肌肤。肩膀脖子的线条好好看,锁骨也好好看。耳朵……好想摸摸耳垂,又小巧又柔软的,应该很舒服吧。不该看见的部位好像也能看见,也可能是我看走眼了。但若隐若现反而更刺激。我控制不住视线,往敞开的领口里面窥探。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我就能看清楚你的……
不不不!木兔光太郎,清醒点!你在看哪里,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赶紧甩开荒唐的念头,尽可能轻巧地把你抱回床上。幸好你没被吵醒。我松了口气,但全身还在冒汗。心脏跳得像刚打完一场比赛。
还有……
下面那个精神十足、昂首挺立的家伙!
生理现象,纯粹的生理现象!初中保健课学过的,我这个年纪男生早上都这样!
我冲进浴室洗冷水澡。回到房间时,你还没醒。太好了,没被你发现。我努力平静下来,给你留字条。你白天千万别乱跑,尤其不要独自回公寓或者去神社,一切等我放学回来再说。明天就是夏至,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问题。
下楼后,我又特意嘱咐老妈,说在准备学校活动用的东西,需要保密。今天不用打扫房间。
大姐勾住我肩膀,“你藏了小黄书?”
二姐笑着接话,“他不是和排球天下第一好吗?”
“啊,说得也是。对不起,光太郎,姐姐刚才误会你啦。”
真过分。
出门后,去花店买花,在巷子口供奉。半个月前,有小孩出了车祸,灵魂在附近逗留。我能看见他,和他说话。
人死后,灵魂会进入中阴状态,最多持续七七四十九天,然后才进入轮回。这段时间如果为死者祈福、超度,可以帮助他们投个好胎。你是这么教我的。
发现这孩子后,我就陪他说话,逗他开心。今天是他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天,他天不亮就在等,为了跟我说声谢谢。他还为我加油,祝我将来成为了不起的排球选手。
“好,我一定会做到!等你投胎转世,长大以后,别忘了来看我比赛!”
那时候他肯定不记得这件事,但没关系。
“我会用最精彩的扣球吸引你的目光,让你再一次认识我。我是木兔光太郎,是一指以内的主攻手!”
要是你和我一样早起,也来和这孩子聊聊天就好。要是能和当地神社的主人说上话,他会开心得飞起来吧。他真的能飞哦。
我想象着,忍不住笑出来。昨晚下过雨,早上的空气格外清新,太阳照在身上格外舒服,就像有能量在注入。我加快脚步,沿着街道跑起来。
爱去的烤肉店,招牌上有打盹的猫,两条尾巴。它是店长的爱猫,已经过世,但是太喜欢主人,就留在人间,成了小小的守护神。进店里吃饭,要是感觉腿肚子莫名痒痒毛,就是猫在和人撒娇。
大姐喜欢的二手音像店,有时会有一对双胞胎兄弟来租影碟。他们会争论美国丧尸和中国僵尸谁更厉害。但这对兄弟才厉害,他们是货真价实的妖怪。别人看不出来,可我不一样。
身份变了,眼睛也变了,时不时撞见普通人察觉不到的画面。我已经习惯。再说,帮助滞留的灵魂,他们能了却遗憾,安心投胎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当然,把不听劝的恶灵或妖怪一把火清理掉,强行送走,也很有成就感。
就算不打排球,我也在大放光彩。既是木兔光太郎,也是雄真榊。我能平衡好这两个身份。我一定做得到!
更衣室里,前辈们陆续到了。他们聊暑假集训,考虑让赤苇作为正选参加比赛。大家都夸他优秀。但我总觉得,他最近绷得太紧了。
我一边换衣服,一边插话,“我发现,赤苇有时候会突然朝某个方向看,就像……有人在跟踪他似的。”
“跟踪,不是吧。”
“有这种事吗?”
“你们都没注意到吗?”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没错。其他人面面相觑。
“是你想多了吧。再说,要真有跟踪狂,监控早就拍下来了。”
“不过木兔,你可别吓我们。我听说,心灵纯洁的人容易看见不干净的东西。我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就在山上见过奇怪的影子。”
“有这种说法,小孩子的眼睛干净,反而容易见鬼。可木兔他都是高中生了。”
“他只有身体发育了吧?”
“哦,有道理。”
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我抗议,“喂喂,我都听见了!”
一双手拍上我的肩膀,是队长。
“等赤苇来了再问他吧,正好也和他说说集训的事。”
换作以前,我肯定咋咋呼呼地跟大家闹成一团了。在他们眼里,我经常做和年龄不符的事,说话幼稚。不过他们总是迁就我,让我有种家里姐姐也在场的错觉。
但是如今的我,真的经历过非同寻常的事情,能看见不同寻常的事物。所以当赤苇一来,我就直接问,“赤苇,你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缠上了?”
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
赤苇愣在原地,“木兔学长……你,还好吗?”
“行啦,木兔,一大早这是在干什么呢!愚人节都过去两个月了。”
“就是!对了,明天白鸫神社有活动,谁要去?顺便,我今年一定要交到女朋友!”
“谁管你能不能脱单啊。全国大赛,全国大赛,这才是重点!”
“姻缘神不管这个吧。”
我又被大家指指点点了。赤苇等高年级说得差不多,再平静地问,“为什么木兔学长会觉得,我被奇怪的东西缠上了?”
我挠挠头。这里人多,以赤苇的性格,多半问不出什么,还是得私下谈。刚才,赤苇眼里闪过的心虚,我逮到了。所以现在先糊弄过去吧。
“因为直觉!”像往常一样,我大声说出不被别人当作理由的理由。果然,大家立刻起哄。有人把我拽走。有人安慰赤苇,让他别多想。
是从什么时候起,我成了排球部的“问题儿”?又成了一年级后辈眼里“不太靠谱的学长”?
赤苇,你刚才看我的那种眼神,让学长我很受伤啊。我是真的在担心你。
晨练结束,回教室,无意听见女生们相约去白鸫神社看祝仪表演。
明天晚上,神社一定很热闹。仪式结束,你也正式从祝子转变为神明了。夜鸟小姐说这是走过场,是形式上的东西,你不去也没关系。但我猜你会到场,所以我也会跟过去,以防万一。又想起早上,你蜷缩着熟睡的模样,像只小动物。
“早上扣球扣得很爽吧,王牌,笑得这么开心。”
“组、组长!”我匆忙回神,才想起昨晚自己倒头就睡,明明想等你睡着后就起来赶作业。
完蛋了。我磨磨蹭蹭地翻书包。他看不下去,正要发火——
“哎?”我的书包里,所有作业都在,而且全部完成了,包括被老师额外罚抄的部分。
“不错嘛,王牌。”组长鼓掌,“恭喜你,今天不用挨批了。”
他拿走作业,我松一口气。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难道,昨晚你睡得很晚?模仿我那说不上好看的字,题目还不能全做对?对不起,为难你了,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