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欣慰,以丰盛的耐心一一回答,又突然问,“你还记得妾身的银行卡密码吗?”
“我怎么会记得?”
我一脸茫然。她叹气,不知道这是她第几次叹气。我越发相信我们是旧识,关系匪浅。只是我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拿着。”她递来手机和银行卡,卡上附一张写有密码的便利贴。盯着那一串零,我嘟哝。自己是失忆了,不是记性不好。
说着聊着,不知不觉,天际泛白。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
时间如此匆促,短暂得填不满记忆中的缺失。夜鸟小姐的讲述远远不够。
“看啊,又是新的一天。”她望向落地窗外。
城市这座庞大的机器在转醒。街道传来人与车的轰鸣。她将加入其中。她不是医生,是一名独立婚纱设计师。待天色彻底放亮,她换好衣装,喷洒香水,整个人光彩靓丽。拎起一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格纹手提包,蹬上高跟鞋,她准备出发。
“接下来两日,妾身要去外地工作。电子产品的用法你已经会了。自己安排生活吧。”
我点头,目送她乘电梯离开,道一声一路顺风。回到屋内,门在身后合拢,锁扣发出轻轻咔哒声。我一个人在客厅。晨光大片涌进,铺满光洁的地板。
从今以后,这个地方就是我的住处,它宽敞明亮,舒适安全。可它依然不能称作是“家”,我的心还没有降落。
去露台,四周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将阳光切割成无数耀眼光斑。被这过于明亮的景象包围,恍若身处一个巨大谜团的内部。寂静之中,心脏继续模拟引擎活塞——砰、砰、砰——正在胸腔里搏动。
我还活着,还在这世间滞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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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夜鸟小姐教授都市生存门道。打印资料,附带一本彩印旅游指南。活在东京,她这样介绍这座城市——
坐标北纬35°、东经139°。总面积2194 平方公里,人口逾1400万。
社会治安良好。枪支管制严格,谋杀率极低,而自杀率不容乐观。
结婚率持续走低,已低于全国平均水平。晚婚化,平均初婚年龄男性31岁,女性29岁。
离婚率略有下降,与全国平均水平大致相当。
出生率极度低迷,少子化。
一座城市的介绍,以这些指标作为开头,反倒像社会学报告。
我试图理解夜鸟小姐的用意。结婚率低迷,定制婚纱的需求减少,事业受到影响,所以格外关注这些数据。我认为是这样,将疑虑暂且压下,继续翻阅。
整个上午,沉浸在陌生地名和图片中,再上网查看新闻。东京被一点点置入脑中。学习用孩子的眼光看它,又因为繁华下的疏离与冷漠而倦怠。在书房闲逛。书柜铺满整面墙,直抵天花板,藏书繁杂。夜鸟小姐,她事业有成,生活自在,有余裕善待一个人。也许在她看来,收养我和收养一只小猫小狗一样简单。
冰箱里食材充裕,依稀记得怎么做家常菜,便动手准备午饭。先煮白米饭。鲑鱼解冻,抹盐后香煎。凉拌海蜇皮。再配一小碗味增豆腐汤和几片腌萝卜。饭菜上桌,正要动筷,手机响起来,是夜鸟小姐。
“还适应吗?”她问。背景音嘈杂,她似乎正在忙碌的间隙。
“不必担心。我刚刚做了饭。”心里泛起被人记挂的暖意,想拍张照片,又发现没有她的社交账号。
“你能照顾自己就好。新身份证还在制作,户籍迁移的流程也需要时间,再耐心等等。”她平静交代,“谨记,你是谁由你自己决定。过去之事,无需再惦记。”
“我明白。谢谢。”
电话那头沉默,她斟酌,随后补充道:“妾身的书房,书桌左边最下面的抽屉没有上锁。里面放着写给你的信。”
信?
谁写的?
“你记不得这些事了。但是——”她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的郑重,“这个人对你足够重要,事到如今,依然值得你放在心上。妾身建议你仔细读完信。”
通话结束。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不知所措的脸。午餐变得食不知味。写信的是家人、还是别的什么人?明明鼓励我放下过去,怎么又恳请我读过去的来信?
坐在客厅,做心理建设。想了好久,把排除家人第一个排除。我们之间已经没有感情和责任关系,再读他们的信,无论我想死,还是想活,都没有意义。至于朋友,还有其他身份关系,我拿不定主意,最终打开指定抽屉。
一叠信静静躺着,保存得极为平整。最上面的一封,收信人信息被涂黑,只保留地址,一家位于是奈良县内的疗养院。
罢了,反正也想不起从前,名字涂黑也好。眼不看心不烦。接着,我的目光落在寄信人一栏——
赤苇京治
陌生的名字。对方应该是男性。
拆开信。信纸是经典横线稿纸,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带着稳重。信写于平成二十二年,四月五日。两年前的春天。赤苇京治的字迹端正好看。如果他是学生,想必深受教师喜爱。
信中这么写道——
上周在白鸫神社与你碰面,我后知后觉,没有及时意识到是你特意在那里等我,以还书为由,暗地与我道别。真的十分抱歉。
那天,我想着快点结束晨跑,好赶去参加一场签售会,对你说话可能急躁。如果你感到被冒犯,觉得我鲁莽,我向你郑重道歉。我至今对这件事深感惶恐。
《新美南吉童话集》,你借走这本书有一个月了。你喜欢这本书吗?你的书签落在书里,夹在《去年的树》这一页。
是巧合,还是你在传递某种信息?
我记得小学四年级,学这篇课文时你哭了。你没有告诉我具体原因。有时回忆起来,我忍不住惦记。你与我相似,并不十分外向,有克制的一面。这与你的家庭教育有关吧。同为独生子女,我可以体会到相似的被长辈们密切关注的感受。可相比之下,你承受的压力更大。
很早就听说,伯母的娘家是当地有名的家族。我不太认可所谓由长子或长女继承家业的传统做法,可你父母膝下又只有你一个孩子。你未来的道路,似乎从出生就确定了。
怪我迟钝,很久以后才意识到你对此暗中不满,并不真心顺从长辈的决定。在我心里,医生和企业家都是非常有社会意义的职业。但如果这些并非你的期望,我会支持你选择更有意愿从事的工作。
认识你的人,大都称赞你成熟大方,早早有了继承人的风采。但我并非其中之一,现在再也不是了。我不是在讥讽。擅长察言观色,短时间内就博得别人欢心是一种本领。这是我所不具备,而你应用自如的。我不希望你因此受累。你自然不必在我面前表现得那么面面俱到,我已经察觉你的苦衷。
说句不敢当的话,你为什么不考虑把我当作你的手足来使用呢?虽然此前一直没有机会,也多有顾虑没有告诉你:我已经能做到一看你的表情、你的眼色就揣摩出你的心思了。我对你,有一种非常深刻的认识和关怀。
所以,你遗落的书签,正好夹在《去年的树》这篇故事中。太巧了。你真的,没有在向我暗中表达什么吗?
又想起去年你来我这里借书,向我打听国内排球俱乐部与现役选手,那时我很惊讶,又自以为是地窃喜,以为是自己的原因,让你对排球有了兴趣。可我这里并没有关于俱乐部或选手相关的藏书。于是,我陪你去书店,在那里挑选合眼缘的选手自传和运动杂志。
虽然你始终没透露,可是……
不,就当我在胡思乱想吧。
如果以上皆是我的臆想,请你原谅。我向你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