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春艳轻呵了声,想起顶头上司丑恶的嘴脸,语气不太美妙,“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向天歌?单纯?
向晚莲那个死狐狸的儿子,能单纯?
看着纵春艳一脸“你看起来挺精怎么还说上梦话了”的表情,周素秋无奈:“是真的,我原也以为他是大智若愚之辈,谁知观察下来发现他…确实不太聪明。”
“你觉得向晚莲聪明吗?”纵春艳没头没尾地问。
周素秋:……
她听懂了,纵春艳宁愿怀疑自己判定“聪明”的标准和别人不一样,也不相信向晚莲的孩子是个傻的。
还好,起码是怀疑她的评判标准,而不是怀疑她笨到被人骗了。
周素秋苦中作乐地想,说话却不含糊:“向大人自然是聪明的,至于向天歌…嗯可能是天赋异禀?”
纵春艳:?天赋异禀是这样用的吗?
“城里人说话真委婉哈。”
周素秋讪笑:“其实我也是村里来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半晌,纵春艳选择相信自家稳重能干的下属——
“好吧,说说看,向晚莲的崽子怎么个蠢法。”
不怪纵春艳怀疑,实在是被向晚莲那个黑心莲坑害了太多次,表面看着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花,背地里下手比谁都黑。
精明奸诈不说还爱偷懒,日常忽悠下属给人画饼,说得比唱的都好听,偏偏还有一群宛如走火入魔的拥趸,坚定地认为向晚莲是世界上最好的上司,和别的主官都不一样。
纵春艳想想户部其他人就觉得牙疼,深觉向晚莲此人迷惑性极强,很难想象向天歌没有子承父业,而真是表里如一的单纯。
听周素秋讲完全过程的纵春艳:……
“不应该啊,”纵春艳喃喃自语,“难不成歹竹出好笋了?”
一家子蠢人里面想出现一个聪明人的难度堪比祖坟冒青烟,可一家子聪明人里想出一个蠢货同样不容易,宛若狐狸生出兔子的跨物种奇迹。
听见上司倒反天罡的结论,周素秋只当自己耳朵睡着了,面不改色心不跳:“赤子之心确实难得。”
“还好我没孩子,不然指不定得多愁。”纵春艳此时无比感谢当初不愿成婚生子的自己,谁说这决定坏的,这简直是太英明了!
她纵春艳现在有钱有势,上无双亲侍奉,中无废物丈夫,下无蠢材儿女,一个人过得别提多曼妙了,完全是人生赢家来的。
想及此,纵春艳语重心长地开口:“素秋啊,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小姑娘大部分还是向往永结同心的爱情,不过嘛这世道你也清楚,能真正白头偕老的少之又少。”
“至于什么嫁人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这种话,更是听听就得了,谁往心里去谁是夯货。第一次投胎都没投好了,还赶着去投第二次是生怕死得不够快嚯?”
“比起赌这种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不如相信抓到手里的才是真的。你看姨,出身不好吧,杀猪匠一个,现在都没去‘第二次投胎’,不也比大多数成了婚的都过得好。”
“不趁年轻多为自己拼拼,反而早早地选择去‘第二次投胎’,不是本末倒置吗?稀里糊涂地从一个坑里爬起来,路都还没走一走,就两眼一抹黑跳另一个坑里,那人生得少了多少乐趣。”
“你和年轻的我处境相似,却又好了不少。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别说入朝为官了,女官是什么都没听过呢。”像是想到以前的日子,纵春艳浅浅地笑了一下,“可就算要每天杀猪,还看不到以后的路要怎么走,我也没有选择把自己嫁出去。”
“两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怎么会因为一纸婚约就成为世上最亲近的人呢?我不信,我只相信自己。”
“素秋,如果世界上有且仅有一个永远不会背叛你的人,那个人只会是你自己。所以比起轻易踏足婚姻,我更希望你专注自己。”
“这是我的建议,但不会强迫你必须接受,每个人都有主宰自己人生的权力。只是作为一个走过弯路的长辈,我希望你以后能走更得顺利一点。”
“我知道的,春姨。”周素秋认真听着,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我会慎重的。”
顿了顿,她又问:“那您相信如意夫人吗?”
“怎么会想问这个问题,”纵春艳挑眉,反问道,“若是不信,你我会在这里吗?”
“不一样的。”周素秋摇摇头,她入朝时女官队伍已经初具规模了,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力,可纵春艳她们不一样。
第一代女官只有五人,面对却是无数暗藏恶意想要抓住把柄将她们踢出朝堂的男官们,其中压力与艰辛可想而知。
现在的女官们进行得是有底气有同盟的斗争,走的是一条基本平顺的大道,可她们不同。
她们当初打的是一场不知结局的仗,走的是一条看不清前方的路,赴的是随时可能万劫不复的局。她们都赌上了性命。
“好吧,哄不了你。”纵春艳往后一摊,轻笑道,“当然信。”
“不怕吗?”周素秋轻声问。
她记得十二年前第一代女官横空出世时,五人之中年纪最大的纵春艳不过二十九岁,最年轻的一位才十七岁。
四个不同年龄的女子,凭一腔孤勇跟着彼时年仅二十五岁、尚未位极人臣的如意夫人一起踏入这龙潭虎穴之中,不怕吗?
“怕吗?”纵春艳微怔,眼底浮现柔和得近乎眷念的情绪。
怕啊,怎么会不怕呢。
一个草根杀猪女,被带着步入贵人云集的朝堂里,一天要应付的算计比她前半生加起来都多,她怎么会不怕呢?
她怕自己的疏漏连累另外四人,怕自己成为团体的缺陷,也怕自己辜负了琳琅的信任。
只是活在世上,哪有真正什么都不怕的人呢,只是再怕也要继续走罢了。
“只是再怕,也要往前走啊。”她笑着道。
不然,后来的人该怎么办呢?
在选择和辛如意入朝的那刻起,就容不得退缩了。辛如意是开拓者,她们是第一批探索者,而开拓与探索,都注定一去不回。
如果连她们也踌躇不前,害怕丛生的荆棘,畏惧未知的坎坷,那么后来的人就更不会走了。一条大家都不走的路,最终的结局无外乎废弃、消失乃至封禁。
以后再想开路,就更难了。
“所以,如果你早生十年,你也会这样做的。”纵春艳温和地注视着周素秋,“不用觉得亏欠,我们只是做了每一位女子都会做的事。”
不用感谢,亦不必愧怍,我们只是比你们更早的走上了同一条路,又足够坚定地追随了一位先锋罢了。
厉害的不是我们这一代人,厉害的是她,是越国第一谋士如意夫人,我们的辛琳琅。
“如果你遇见她,你也会同她走的。”她笑得尤为明亮,语气无比笃定,“我保证。”
因为我信她,远甚于信自己。
辛琳琅,是纵春艳在世上最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