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从雕花棂格间漏进来,洒在白瓷凤纹博山炉间,也落在女子执笔的手上。
屋内陈设简素,却分外雅致。身后楠木书架高耸,各类古籍琳琅满目,却不显杂乱。宽大的紫檀木案上,除安置规整的笔墨纸砚外,便唯余青玉瓶摆放于临窗一侧,斜斜插着两枝红梅。
与时下权贵青睐在书房挂两幅水墨丹青或古卷棋盘不同,卧雪斋内仅有一幅题了“君子万年,介尔昭明”的行书,每个字都风骨卓绝,似鸾翔凤翥般舒展。
“殿下,新拟定的官员名单,请过目。”秋笙将吏部呈上来的花名册放在南宫扶月手边,而后安静地侍立在侧。
“还是少了些……”女子拿起册子,一目十行地看完,在脑海中将名字和每一个官员的面容对上,不由轻叹一声。
罪证先经刘含章之手,后又在朝会上当场宣判,便几乎没有了翻供的余地。因此那份名单上所有的人都已经依律惩处:罄竹难书者斩,罪不至死者量刑,德行有亏者罢免。
之后朝中便一下空出了不少位置,其中有五分之四皆出自王刘二家,剩下五分之一则由辛家和部分小家族分摊。
位置看着不少,然职位大多都不算高,实权有限,是以短期内都无法作为重要底牌使用,只能先谋后事,徐徐图之。
加之僧多肉少,其他高门同样不会放过培植势力的机会,最后的名单差强人意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也是个不错的开始了。”南宫扶月指尖轻叩桌面,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很聪明的阳谋,寻真总能给我惊喜。”
趁王家理亏之际顺手牵羊,再扯出自家宗族的腌臜当踏板,最后拉着结怨的辛家做幌子,彻底将水搅浑,旁人自然难以看清渔夫真正想网起的究竟是大鱼还是虾米了。
加上范围锁定得精准,将战场划在了五大世家之内,又单独选择了王、辛两家打擂,可谓是与其他的势力判若鸿沟,减少了旁逸斜出的可能。
就算有聪明人看出了刘含章的目的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一时半会儿却也难以下场破局。何况智者多疑,谨慎会让人下意识选择想着再多观察片刻再做决定,殊不知这个短暂的时间差就正是刘含章想要的。
只要没有在他发难的瞬间即刻抱团抵抗,便会失了先机,落入温水煮青蛙的惰性之中。
若刘含章搞些阴谋诡计,众人出于自身考虑,或许还会达成一致不令他得偿所愿;可当他已经把谋算摆在台面上,明明白白告诉众人他刘含章就是要做掉些自己看不顺眼的人,假公济私公报私仇,旁人反倒会更安心些。
人都是有劣性根的,当虚无缥缈的隐患和需要立即面对的困难并列,人们总会不自觉地给自己选条更轻松的路走。
哪怕隐约意识到刘含章后面还会对下一家出手,知道这次只是开始而非结束,但比起直接对上,还是会更倾向于缄默。
甚至会自发地帮刘含章找些借口,来宽慰自己:他只是和那些人有仇才这样做的,自己不去惹他不就行了?老老实实地当官,回去再约束下家里人一样能过得风风光光,何必往人枪口上撞,还不一定讨得到好……
诸如此类的想法很多,却没有包括贺家现家主贺兰在内。
“骆兄真这样想?”一身桃夭色衣袍的少年含笑问道,将手中刚泡好的白毫银针推向骆天赐。
“对啊,那刘十三跟个疯子一样,谁沾手谁倒霉,反正我家不让我去。”骆天赐顺手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咂咂嘴,“你这儿的茶也太秀气了些,改明儿我给你捎些西湖龙井来,你试试。”
“好,那先谢过骆兄慷慨了。”贺兰面上没有半分不快,秀丽的眉目温润平和。
“话说你怎么老爱穿这些娇娇儿喜欢的颜色,”骆天赐打量了他两眼,吊儿郎当的,“想去做姑娘不成?”
“不过你这脸看着确实挺像姑娘,改天穿上裙子去试试能不能混个花魁当当。”
听见骆天赐混不吝的混账话,他也没有露出被羞辱的神色,反倒自然地接口:“那骆兄需先带我去见见世面才好,否则怎么知道花魁是什么样子?”
“万一因为不清楚评选规则和花魁失之交臂,岂不遗憾?”
“哈哈哈哈……”骆天赐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趴在几案上狂笑不止,好一会才把气喘匀了道,“那可不成,为兄还不想被贺丞相追着骂,说我这不务正业的浪荡子带坏了他徒弟。”
“等你及冠了,为兄再带你去开开眼。”
贺兰不过十五岁出头,放在其他世家还在读书的年纪,他却已是贺家家主了,堪称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位掌权人。
不过比起家主,贺兰更像是一个被推在前台的门面,真正大权在握的还是那位深居简出的贺丞相贺无咎。
贺兰年少又未曾步入朝堂,虽有多智近妖之称,但盛名之下的才能有几分还有待商榷,未曾做官却是不争的事实。
因而大半人都不曾将这个半大的少年放在心上,只以为他是贺无咎为了更好控制贺家抛出来的靶子,不然为何那么多旁支子弟不选,却偏偏挑中了一个年少又病弱的贺兰?
总不可能是凭他美吧?
骆天赐觉得还真有这个可能。他这个人臭毛病一大堆,唯独对美人格外有耐性,极有惜花之心。
对于好看的人,骆天赐向来特别愿意施以援手。无论是卖身葬父的孤女、还是沦落风尘的可怜之人,只要够好看,无论女男他通通都帮。
以己度人,骆天赐觉得如果贺丞相因为贺兰是贺家旁支里面最美的,所以选了他当家主的话,也十分合理。
不过说是最美也不太恰当,贺兰更像是一众黑白水墨里的工笔重彩,与旁人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贺家人的容貌大多清雅端方,唯独贺兰生得分外秾丽,是一种雌雄莫辨的精致之美,极合骆天赐的眼缘。
作为国公府最受宠的幺儿,小名金宝的骆天赐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对所有喜欢的东西都只有一句话:宝想要,宝得到。
是以哪怕贺兰身份敏感,朝中局势莫测,也不影响骆天赐三天两头上贺府找贺兰玩耍。
通常来说,骆天赐的新鲜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再漂亮的美人过个十天半个月便腻烦了,唯独在贺兰这破了例。
一方面是贺兰确实好看,另一方面是骆天赐觉得贺兰和他以前遇到那些美人都不一样,相处起来尤其舒服,说话也有意思得紧。
骆天赐性子直来直去,向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脑子里还有一套自己的思维逻辑,有时连家人都不能完全理解他的想法,偏偏贺兰能够了解他,顿时给了骆天赐相见恨晚遇见知音的感觉。
贺兰脑子活泛,经常给他出主意,又开的起玩笑还讲义气,在骆天赐心里简直是最好到没有之一的朋友,刚相处了三个月就恨不得同他结拜为兄弟,只觉得自己前面二十多年没有遇到贺兰都白活了。
这般想着,骆天赐回神时便看见贺兰好脾气地笑笑,通身书卷气。
“哎,为什么不让你入朝呢?”骆天赐掰着指头数着,“你看你脑子又聪明,性格又好,也关心朝堂之事,多适合做官呐!”
“如果你同我一起上朝就好了,咱们站一块儿说话肯定比我一个人看完了再回来告诉你有意思,哪像现在这样麻烦欸。”
贺兰垂眸,面色如常:“老师说我现在不宜入朝,再等等吧。”
“等什么等,我看贺丞相就没想你入朝。”骆天赐撇撇嘴,有些为好友抱不平,“他如果真把你当关门弟子看,就应该早做打算。”
“哪会像如今这样不上不下地把你晾着,空有家主的名头,却什么都做不成。”
贺家的事骆天赐一开始就听家中长辈说了,只是那时和贺兰不算熟识,他便也不如何在意。
不过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既然已经将贺兰当作了好友,自然看不得他受委屈。
“不如我让我爹举荐你吧?这样你就可以和我一起上朝了,也不必继续蹉跎下去。”骆天赐提议。
“无事,我相信老师不会害我。”贺兰摇了摇头,眼里带着感激,“多谢骆兄为我筹谋,只是恕难从命了。”
“什么恕不恕的,你既叫我一声兄长,我自也是把你当亲弟看待。”骆天赐摆摆手,语气洒脱,“若你哪天改了主意,也可随时来找我,这话永远有效。”
“好,多谢骆兄。”贺兰道。
骆天赐看着贺兰对贺无咎全然信任的模样,有心开口提点,又觉有挑拨离间之嫌,毕竟人家是名正言顺的师徒,自己不过贺兰才认识三月的好友。
唉!骆天赐慨叹,心想贺兰虽早慧,但到底只是个半大的少年,还是太过单纯了啊……
“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