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同王大人说那是微臣和穆小将军缴的罚金?”
青衣官员一副飞来横祸的委屈神情,再次以头抢地高声大喊:“微臣冤枉呐!”
“那日微臣与穆小将军友好切磋时有些失了分寸,虽赔偿了周遭百姓,但心中仍然惭愧,恰逢夏蝉夏大人路过,这才想纳银弥补一二。”
“怎么在王大人口中,就成了微臣认罪的证据?”
周素秋一听就知道这关算是过了,她垂眸看了眼旁边义正言辞说得像模像样的向天歌,唇角微扬。
官府记录向来简洁至极:某年某月某日,某某纳银若干。
无论赔偿、捐赠还是罚款,落在文书之上,便都成了“纳银”二字。
当然,想知道其中因由也不难,传召对接此事的官员或差役即可。
只是,确凿的是物据,却非人证。
那日路过长宁街的夏蝉恰好接手了此事,这“纳银”的缘故,她的话理所应当地有着旁人无法比拟的分量。
而夏蝉身后是长公主府,所以真正能够让向天歌所言作数的,自然也是那位目前作壁上观的公主殿下了。
长公主虽与向天歌毫无交集,却同那位穆小将军情谊非常,便是为了她的竹马,想来也不会介意顺水推舟帮上一把。
这位向主事看着不怎么聪明,却没想到还懂得借力打力的关窍,自身口才与机变能力同样不差,莫不是大巧若拙?
周素秋暗自思忖,心叹这卧虎藏龙的朝堂上果真没有真正的蠢材,自己万不可大意。
“向主事的意思是,你二人便这般巧合地弥补了与罚金一样数额的银两?”王霄汉简直要被这向天歌的鬼话气笑了,“恰好一见如故,恰好当街‘切磋’,现在更是连纳银的数额都如此恰好。”
“这么多的巧合,向主事,”他面色一沉,厉声诘责,“你莫不是把在座各位都当傻子耍?”
“都说无巧不成书,我也是方才明白的呀。”向天歌故作感叹姿态,话却说的噎人,“若是王大人不相信,那也没有办法。”
“不如……”
他像是灵机一动地提议:“请夏大人来为我作证如何?”
如何?不如何!
王霄汉心里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这个胡搅蛮缠的向天歌吊起来打一顿。
谁不知道夏蝉对南宫扶月忠心耿耿,一切以她主公的意愿为准。那穆青云又是南宫扶月想保的人,让夏蝉来作证自己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只是让他就此放弃,更是不甘,无奈之下只能继续和这滚刀肉纠缠,等其露出破绽。
王霄汉问穆青云一个武将和他个文官切磋什么,向天歌就开始吹捧武将多厉害自己多崇拜,一通马屁拍下来惹得西边两列的武将都悄悄把背挺得更直了点。
王霄汉批判穆青云,向天歌张嘴就是叭叭一顿输出,势必要给人夸出花来;王霄汉说太多巧合事实存疑,向天歌就继续无巧不成书,要求请夏蝉出面作证……
你来我往之下,大的破绽没寻到,倒是给王霄汉自己气得够呛。
气氛一时僵滞,双方互不相让,正当王霄汉给旁边使了个眼色准备再度发难时,一道出人意料的声音骤然响起——
“臣有罪!”
王家派系官员循声望去,只见一青衣官员跪地叩首,赫然是缄默许久的莫恨水!
遭了。
王霄汉立时意识到他们的轻忽之处: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对莫恨水这类小地方爬上来的穷酸泥腿子一贯是看不上的,别说合作,就连利用都是一次即抛的吝啬。
他们打心里看不起这些所谓的“寒门贵子”,认为这些人比起出身世家、自幼饱读诗书的郎君们还是差得远,于是傲慢地选择单方面利用对方,甚至连招呼都不必打。
类似的事众人做过许多次,已然驾轻就熟,至于那些被用完就扔的卒子会是什么下场,就不是他们所关心的了。
只是终日打雁,终被雁啄。
长久以来的顺遂既滋养出极端的自大,也催生出他们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去做的惰性。
傲慢让他们忘了这些不如世家郎的寒门子,同样是经过科举层层选拔出的人才,是能够在大浪淘沙中留下的真金。
这个不大的朝堂之上,容纳的是全国最聪明的那批人,纵因眼界和见识显出能力高低,智力上却绝对不会有鸿沟般的差距。
他们看低了能力平平的向天歌,也小瞧了那个被点评为“目光短浅、急功近利”的莫恨水。
骄兵必败,胜负已分。
王家,输了。
“臣有罪!”
随着最后一声请罪落下,莫恨水深深伏跪在地,细微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进眼睛,带着咸涩的刺痛之感,他却眼也不眨。
如此寒冷的天气,他身上却接连不断地冒着汗,像是从奔流的滚烫血液里溢出的浪花。
他听见自己一声重过一声的心跳声。
那是,劫后余生的擂鼓。
莫恨水出身贫寒,能从破茅屋一步步走到九思殿,靠的除了刻苦,更是那份不肯认命的心气。
若他当真会轻易放弃自己,早在踏上科举之路前就死了,哪里还会站到天下读书人的朝圣之地。
仕途将毁的危机没有击垮他,反而把曾经笼罩在他面前的迷雾拨开了。
他渴望出人头地,迫切地想要建功立业,就是希望未来某一天“莫恨水”这个名字能够为天下人所知。
再告诉天下人,“寒门贵子”从不是虚无缥缈的笑言,他们也有机会站上朝堂挥斥方遒;平民百姓也不是生来蠢笨,他们不比任何世家子弟差!
高中时的莫恨水意气风发,心中有万丈豪情,恨不得能够立刻改天换地一展才能。可直到进入朝中,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所谓的“才能”,竟是如此毫不起眼的平庸。
他的学识、眼界、见闻、才辩、能力乃至引以为傲的妙手文章,皆不过如此。
有人学识渊博,所见所闻皆远超自身想象;有人才高倚马,诗词歌赋信手拈来,鸿篇巨制一挥而就;有人能言善辩,说话间妙语连珠,奏对时引经据典……
他皆不如。
可他不甘心。
莫恨水不甘心。
他承认自己的平庸,可那股与生俱来的心气还没散。
他依旧不与世家为伍,依旧念着年少时那个渺茫的梦,依旧固执地不肯把那点遗恨咽下。
他六岁立志,用了整整二十年才从深山走到京城,在狭窄的井底仰望那颗名为“科举”的启明星。
二十六岁高中进士时,他以为自己是真正的天才。他没有与生俱来的好家世,没有旁人触手可及的万卷藏书,甚至连文房四宝都要靠东拼西凑的资助得来……
可就是这样从泥地里爬起来的自己,一路过关斩将,与诸多天骄争命,在最后的殿试里取得了第四名。
是站在千万人前面的第四名。
他不认为自己比任何人差,若易地而处,他莫恨水定会比这届的状元更耀眼。
二十六岁,是他最争气的一年。
可二十六岁以后,再无水花。朝中进士何其多?他这个一无背景二无门路三无钱财的“三无进士”,凭什么脱颖而出?
就连万里挑一的状元,每三年便会有一个,在这拥挤的朝上都不算罕见。
何况是进士,又何况是他。
如今他三十六岁了,却仍只是个从六品侍御史,个中滋味与谁说?又如何能不急、不怨、不生分毫妄念?
宦海沉浮,斗转星移。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现下被逼至绝境,官路将绝的刺骨冷水轰然浇透全身,却让滚烫的光亮蓦地在莫恨水心中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