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子时已至。
辛不言沉默地望着床榻之上依旧昏迷不醒的青年,明亮的烛火在他眼中摇曳,橘色的光晕打在他线条冷硬的下颚上,融化了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倒显出些许暖意来。
浓郁的药味尚未完全散去,一丝一缕地钻入口鼻,又随着呼吸进入五脏六腑,像是浑身都泡在苦气之中。
后背的鞭伤依然隐隐带着刺痛辛辣之感,类似悔恨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滋生,他难得有些失神。
府医的话再次于辛不言耳畔响起——
“四公子气血逆行,郁结于胸,恐怕心神受了不小冲击,才会有惊悸、梦魇之症。一副安神汤药下去后,应勉强可安稳睡下。”
“只是公子本就寒气入体,最后一跪的动作又过于激烈了些,以致伤了膝骨。虽不至彻底废了双腿,可要再如常人一般行走自如怕是难了。”
“以后若遇上阴雨、风雪天,尽量不要出行,若必要出去,也备上素舆与厚毯为佳。”
“否则寒气入体,定疼痛难忍。”
“错了……”辛不言喃喃道。
一切都错了。
病床之上的人不是他要驯养的鹰犬,而是他的弟弟,那是他此世仅存的血亲,不应该是按他心意过活的影子。
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了呢?
他害了他弟弟一辈子。
他弟弟原本会有琴瑟和鸣的姻缘,却被他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毁了;如果他弟弟一回家便招来府医看诊,而不是被他派人押到祠堂受家法,那他对刘静姝那一跪就不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怪罪弟弟丢了辛氏的颜面,不满弟弟连后宅之事都管不好,又恼怒于弟弟对自己的违逆,却从未想过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没有资格怪他的。
是他有意无意地忽视与打压,才养成了弟弟如今的性子;也是他出于心中微妙的恨意和忌度,才导致了弟弟妻离子散。
就连辛成蹊现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也有大半是因他的怒意和心狠造就的。
“揽镜……”他轻声唤弟弟的小字,心中蓦然涌出一股沉郁的悲痛。
揽镜,你便是在寒意刺骨的大殿上跪了一个时辰后,又受了这样的罪么?
而他这个始作俑者,竟是执掌赏罚的判官,亲口下达了对他弟弟的判决。
整整四十鞭,先落到了他弟弟背上,而后又一分不差地落到了他背上。
似乎只有这样,那份几近满溢的愧疚,才有了宣泄之口。
“是大哥错了。”明知辛成蹊无法给出他回应,辛不言依然继续轻声说着,“揽镜,你好好休息。”
“现在,大哥要去弥补那些过错了。”
辛不言深深望了弟弟一眼,随后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紫袍翻飞间,在夜色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低沉的声音于廊下突兀响起,像是染着冰封似的凉,“檀一。”
“属下在。”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单膝跪在辛不言身前,恭敬垂首。
“揽镜屋里那个,”他声音淡淡的,语气随意得像是要往门外丢个茶杯那样漫不经心,“把脸划了,发卖出去。”
“遵家主令。”檀一应声,身形重新融入夜色之中。
辛不言做了辛家家主二十余年,地位稳固,手腕狠绝,可以说府中之事无论大小,一应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至于之前辛成蹊所做的荒唐事他当真不知么?
当然不是。
这位控制欲极强的辛家家主对族中诸事一清二楚,以前隔岸观火不过是因为没有闹到他面前、火也没有烧到会损害他的利益的程度罢了。
但如今他们辛家因为刘含章丢了个大脸,自然一下子就不做那泥菩萨了。
毁容发卖,无疑是要逼一个女子去死。
不过到底是讲究人,不愿亲自脏了手,便不会直接喊打喊杀,而是随意冠个罪名将人发卖出去。结局分明殊途同归,他辛家却仍得有个“仁善”的美名。
兴许这聊胜于无的“一线生机”,在某些贵人眼中,当真是仁慈得紧。
——毕竟他们有打杀仆役的权利,最后却只是轻轻巧巧地把人发卖出去,既不曾责打也不曾杀害,如何算不得“仁慈”?
至于发卖出去的仆役能活多久,却不是他们应当思考的事情了。
毕竟在他们眼中,这些命如草芥之人,是活着还是死了并不重要,甚至不比一块新奇的料子来得引人注意。
再说辛家人口众多,大大小小的主子加起来有几十位,仆侍之流更是多达千人。
家主要发卖一个无足轻重的通房,不过是如一粒小石子投入广阔无垠的江河,漾开极淡的一圈涟漪后,便连半分声息也听不见了。
“咚—”
轻微的坠物声响起,好似一粒石子落入水中的动静,在原本平滑如镜的湖面荡开了几圈浅浅的波纹。
朦胧的月光倾泻而下,清澈如许的池塘显出一种波光粼粼的柔和,连波纹的中心也带着些许光亮。
天寒地冻,正是丑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