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灯火葳蕤。
荣安殿内,紫檀木案后一左一右并坐着两道身影,木案之上则是堆积如山的公文奏折,粗粗分为两类。
紧要又繁杂的放在左手,多为奏事折,由紫衣女子朱笔批阅,并偶尔附上一二句提要与指点。
日常而轻省些的则放在右边,多为奏安折与谢恩折,由披着暖黄色大氅,坐得歪七扭八的少年负责批阅。
这类折子较为简单,批复起来便费不了多少功夫,哪怕间或夹杂几件不算复杂的议事,他也很快便处理好了。
将最后一本折子往装匣一扔,南宫扶瑾立刻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没骨头似的往后倒去。
“批折子便这样难熬,”恰好批完手中奏折的南宫扶月闻声一看,便被弟弟那像是劫后余生的神色逗乐,“是吗,瑾哥儿?”
“嘿嘿……阿姊,”被抓包的小少年也不怵,猫儿似的蹭过来,抱着女子的胳膊撒娇,“瑾哥儿累了嘛,我们传膳好不好?”
“瑾哥儿上完课又被阿姊抓来批折子,连口热乎的都没吃上呢!现在已经饿得找不到北了,人都没力气啦。”
“好,那瑾哥儿想吃什么?”女子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含笑问道。
“嗯……”南宫扶瑾皱起眉头认真想了想,而后兴奋道,“我们今晚吃铜锅羊肉吧!”
“瑾哥儿散学后路过听到御膳房那边说的,可不是有意去打听的哦!”南宫扶瑾和一双母亲极为相似的杏眼此时亮晶晶的,看起来乖巧又可爱,“他们自己在那嘀嘀咕咕被我听到了嘿嘿……”
“好,依你。”南宫扶月同样眉眼弯弯,看向弟弟的目光温柔极了。
“好耶,阿姊最好啦!”小少年立刻笑嘻嘻地贴上来,把头搁在女子的肩膀上,黏黏糊糊地哼唧,“瑾哥儿要和阿姊天下第一好。”
“好,阿姊和瑾哥儿天下第一好。”她宠溺地揉了揉幼弟柔软的发,轻哄着,“羊肉驱寒,瑾哥儿等下可要多吃些。”
“好呀好呀!有阿姊陪着瑾哥儿,瑾哥儿一定吃得比平时都要多。”
“那阿姊就拭目以待了。”
“那,那阿姊陪瑾哥儿用了晚膳之后能不能不走了呀?”他依偎在女子身旁,低头玩着她袖口浅云色的缠枝莲纹,声音低低地,“夜寒露重,多冷呀。”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答应他。
天家子嗣,无论公主亲王,在十五岁出阁后,皆需从宫中迁出自立府邸,不得轻易再于宫廷留宿。
她的幼弟不过十三岁,有些事他还不甚明白,自己却不能欺他年少也装作不知。
主少国疑是自古不变的道理,瑾哥儿十一岁继位以来有太多双眼睛在盯着他,自己如今又是大权在握,若要留宿荣安殿不免招致些许僭越帝王、君弱主强的非议。
心中思虑万千,现实也不过几息而已。
南宫扶月轻叹了口气,婉拒的话滚至唇边,却在看见南宫扶瑾轻颤的睫羽后蓦地咽了下去。
纵然喧哗再起,她又有何惧?
她们早已不是当初身处冷宫必须要靠委曲求全才能够活下去的孱弱幼童了。她们如今有了足以保护好彼此的权势,也有了迎面任何非议的实力。
她们姐弟一人是摄政公主,一人是越国天子,便是废了那些无伤大雅的规矩,那又如何?
这满朝文武,谁又能奈她何?
若一味小心谨慎,却本末倒置忘了自己的初衷是为了让家人平安喜乐,那这夺来的权势便也毫无意义。
何况,那是她的弟弟啊,是这世上最后一位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她终归是舍不得他失望的。
“好,阿姊不走。”南宫扶月听见自己妥协的声音。
圣人尚有私心,她只是一个俗人罢了,自然也会为了让亲人欢颜而破例。
“真的吗?”原本忐忑不安的少年倏然抬头,透亮的眸子清晰地倒映着姐姐柔和的面容,“阿姊今晚会留在荣安殿吗?”
“嗯,不走,阿姊陪着瑾哥儿。”她拉起他微凉的手,语气带了些调笑,“所以,瑾哥儿可以放下蹂躏阿姊衣袖的双手吗?”
“毕竟,这朵缠枝莲纹都快被瑾哥儿扣下来了呢。”南宫扶月对幼弟晃了晃右边被捏得皱巴巴的袖子,唇角微扬。
“哎呀坏阿姊!”少年脸上飞上一抹红霞,气鼓鼓地瞪着她,像一只恃宠生娇的狸奴对人亮起了毛绒绒的小爪子,“就会欺负瑾哥儿!”
“嗯?现在又坏阿姊了,瑾哥儿方才不是还说要同阿姊天下第一好么,怎的变心这样快呀?”女子笑吟吟地逗他。
“这是两码事!”南宫扶瑾伸出手朝姐姐比了个“二”的手势,嘟嘟囔囔,“虽然坏阿姊欺负瑾哥儿,但瑾哥儿还是要和阿姊天下第一好!”
他说着,又比了个“一”的手势,证明他确实要和姐姐天下第一好。
“好好好,”她纵容着他的幼稚,很配合地说,“那为了让我们天下第一好的瑾哥儿原谅这个坏阿姊,今晚阿姊给你读话本子好不好?”
“这样,可不可以变成‘好阿姊’了?”
“真的吗?”猫儿分明一脸期待地望着她,最后却只是故作矜持地伸出手,“那好吧,阿姊和瑾哥儿拉钩,瑾哥儿就相信阿姊改邪归正、从坏变好了。”
“遵命,瑾哥儿。”南宫扶月故作严肃地伸出手,轻轻勾住他的小拇指,和傲娇的猫儿达成了约定。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人对望一瞬,皆是忍俊不禁。
殿外风雪又起,室内却是一派柔和的温情,寒意与疲倦皆在铜锅氤氲的热气中蒸腾殆尽,化作水汽被吹散在这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夜色之中。
若光阴定格此刻,应当是幸福的模样。
风雪渐渐大了,再一次沉沉覆过所有裸露的的土地、宫殿与城墙,空寂的街道上唯有打更人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在皎洁的月华下闪着些许细碎的光亮。
“咚—”“咚——”“咚——”
一慢两快的打锣声响彻天地,惊起了栖于枯木之上的寒鸦,在夜幕下划过几道暗色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