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少卿说得在理,若这天下都只依照旧例而行,何来推陈出新,又何来新风新政?”周素秋率先出列,她的同门师姐便是曾因辛家折损的绯衣之一。
“不错,辛大人张口闭口都是规矩、旧例、祖训,那吾等站在这里,岂不是最大的不守规矩,最大的有悖旧例,最大的违背祖训?”纵春艳同样跨步而出,灼灼绯衣红如朱砂,“这是辛大人自己的意思,还是辛家的意思?”
——众所周知,女官制度是启元时期宣成帝同辛如意联手设立的,若辛成蹊敢说她们站在这里是错的,那一个不敬先帝的罪名便能够立时砸在他头上了。
此言不可谓不诛心,只见辛成蹊双目赤红,却不得不低头跪拜,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哑,“罪臣不敢。”
“如此便好,辛四郎孺子可教,本官心中甚是欢慰。”纵春艳精明强干,位至四品户部侍郎,此时以长辈的姿态对辛成蹊一个六品舍人说话,也无人能挑出她的错处。
可辛成蹊知道,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与挑衅,她纵春艳一个杀猪出身的庶民,若非走了天大的好运,如何能在今日这般同他说话?!
“想来如意夫人在天有灵,也会觉得宽慰。”纵春艳悠悠地补完后半句,好似当真十分动容的模样。
“你…你……”本就跪了许久的辛成蹊气血上涌,只觉脑袋阵阵发晕,再看着纵春艳眼中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之意,竟是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哎,辛四郎不必客气。”纵春艳声音爽朗,像是看不出辛成蹊糟糕透顶的面色,“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本官和琳琅身前关系密切,看见她的后辈便如见了自己的龟儿孙一般亲切,难免多说两句,不必言谢。”
纵春艳长辈风范端得很足,心中却暗笑不已,鳖崽子之前不是挺傲,现在怎么跪下了?
她纵春艳别的优点没有,就是有钱有闲还有嘴,最喜欢记点仇,再去痛打落水狗。
辛不言倒是想阻止,毕竟辛成蹊再不成器,也是他们辛家人,代表了辛氏的脸面,哪里能由外人这般折辱?
可偏偏他一想有动作,崔知远就像是在他身上安了眼睛似的,立刻客气又强势地凑上来乱七八糟瞎扯一通,让他有心无力。
是以辛家两位目前说话最具分量的人物一齐阴沟翻船,前者是当事人,却被气得在昏倒的边缘徘徊;后者是家主,却被缠得分身乏术疲于应对。
不过除了辛家人,自然还有不愿让女子和离带走孩子的官员存在,无论与辛、刘关系如何,此时都选择站在了刘含章的对立面。
但刘含章是谁?
他是十九岁便高中状元的天之骄子;是二十岁手持家主信印去给所有尚未出嫁的姐妹们退婚的狠人;更在是二十一岁继任家主后变本加厉,直接从刘家宗祠独立出来,单开一页族谱将刘家女娘全部记上去的疯子。
哪怕因为他离经叛道的行为,不少儒士书生评价他“恃才傲物”“妄自尊大”,对他多有贬低;可更多人的欣赏他,赞扬他“意气风流”“重情重义”,敢于突破世俗的桎梏去保护自己的家人。
纵使世人对他的行为褒贬不一,却无法否认他几乎一骑绝尘的优秀。
刘含章如今不过二十二岁,却已经是四品大理寺少卿,谁见了不得说上一句青年才俊?
辩才、心智、手段,他无一有缺。
因此这场廷辩的结果,其实已经昭然若揭了。
几乎不需要旁人多言,只他一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道烛照高举的旌旗。
他的气势越来越强,他的声音越来越响,他的眼睛也随之越来越亮。
他一人在辩,与许多人辩,对手不停变换,可他一直立在那里。
像是不知疲倦的炬火,在为了心中的愿景烈烈燃烧,直到烧尽最后一点柴薪、燃尽最后一滴苦泪,直到
——光明降临。
辩到最后,他再无敌手。
杂音远去,异议消失,朝中只余下他一人之声,可他仍旧在辩——与人辩后,是与天辩,与己辩,与世间所有的人言相辩,直至最后,
辩无可辩。
“啪、啪、啪”
突兀的掌声响起,惊醒了或震撼或赞叹或沉思的臣子,人们寻声望去,便见立于文官之首的凰纹玄袍女子此时眉眼含笑,神色柔和。
正是奉旨监国的摄政长公主,南宫扶月。
“刘卿所请,天家允应。”她声如碎玉,清润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待朝散后,到鸣銮殿领旨罢。”
“臣,谢主隆恩。”
他此刻竟奇异地平静下来,那股横亘在胸腔中多年郁积不散的“气”就这样自然地散去,浅淡得像是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但他知道,那些愤懑、怨恨、不平、愧怍与痛苦,都曾真实地存在过。
它们所留下的烙印,促使他做过懦弱的逃兵,做过真正的不孝子,也做过旁人口中的疯子。
可是这一瞬间,这些都远去了。
以后,他只会是刘含章。
仅此而已。
绯衣青年身长玉立,站于殿中如潇潇修竹,此刻折腰下拜,亦自有风骨。
刘含章遥遥凝望着前方那道挺拔而孤峭的背影,她们之间还隔着许多王公大臣,可她方才看向自己的眼睛,他会记得很清。
……他会记得很清。
今日的朝会注定会有很多人终身难忘,无论是刘含章一人舌战群儒时毕露的锋芒,还是平日里默默无闻的女官们对上辛家时的魄力与胆气,以及本朝史上第一例夫妻和离,女子可带儿女归家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