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事启奏!”
清晰而明亮的声音在本已沉寂的殿中轰然炸响,让部分神游天外的大臣们顷刻惊醒,不约而同地看向声音来源处。
崔知远不好的预感也终于成真。
他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和自己并排而立的刘含章跨步而出,注意到他的视线以后还朝自己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举止自然得像是他们早已提前密谋好了一般。
崔知远眼皮直跳,心中暗骂着小兔崽子准没好事,面上却还得维持自己稳重的大臣风范,殊不知在旁人眼中却成了他和刘含章狼狈为奸的如山铁证!
——不然为什么刘含章只对他笑不对别人笑?
不然为什么崔知远脸上毫无惊讶的神色,还不是因为早就知道刘含章要做什么了,所以才稳得住!
何况这两人从方才廷辩时就一直在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定然是早就通好气了!
好在崔知远并不知同僚心中所想,否则怕是再也稳重不起来了,此时只能暗暗祈祷刘含章这小兔崽子等下捅娄子别带上他。
不过或许是怕什么来什么,崔知远刚腹诽完,刘含章的声音就在他耳旁精准落地——
“臣状告辛家第四子辛成蹊为父不慈、宠妾灭妻、有违人伦!”
短短一句话包含的信息量极大,在刘含章铿锵的语气加持下,不异于平地惊雷。
不少人偷偷打量起殿中那身形挺拔的绯衣青年,心中暗自思索起刘含章此举的用意。
而原本同两人站位相近的同僚则暗暗观察着崔知远的神色,见他还是那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心中不由浮现起一个让人惊悚的念头——听说昨天刘含章去了崔府做客,两人相谈甚欢,临了还依依惜别……
这谈的,不会是崔刘两家要联合起来搞辛家吧?!
至于这个“甚欢”,若能把一直自诩诗书继世、雅正传家的礼仪世族的脸面撕下来踩两脚,或许、应当、肯定是很高兴的事吧?
自认为已经想通了的同僚此时看向崔知远的眼神便有些微妙起来,心说你这老小子看起来浓眉大眼的,结果心这么脏、手这么黑。
你说你想搞辛家本来也没什么,但既然联和了刘家,又不出出力,就在旁边看着刘含章这年轻小伙子上,怕有些不地道吧?
哎,小刘还是太年轻了啊,哪里玩得过崔知远这个老狐狸,怕是要被当枪使咯……
向晚莲作为出淤泥而全染的黑心货,很自然地将周围的同僚也想得相当之坏,此时微微眯起眼,看向刘含章的目光里带了三分同情,当然更多的还是漫不经心的兴味。
若是知道了向晚莲的想法,此时正在不停往外掏证据的刘含章恐怕得笑出声来——对,就这样想我,我就是一个被老狐狸利用的无辜可怜小白兔,我一点也不想搞辛家的呢!
随着最后一个物证被宦者呈上,刘含章不再管另一边跪在地上请罪口称“惶恐”的辛成蹊,图穷匕见:“辛四负心薄情、有悖人伦、背信弃义、欺上瞒下实乃无耻小人!其处事毫无值得称道之处,为人亦有失君子之风,实在是愧为人夫,也枉为人父!”
“故臣恳请陛下,恩准家姐和离归家!”
“竖子尔敢!”原本跪地请罪的辛成蹊闻言猛然抬头,目光如电看向那道绯衣身影,“刘十三,你欺人太甚!”
“辛四,是你辛家得寸进尺!”刘含章眉目冰冷,无半分退让之意,“我五姐蕙质兰心,当年在京城素有美名,是你辛家求娶在先,却背信弃义在后!”
“既然你有负誓言,那么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就是你应得的报应!”
“你辛家烂木,也配我刘氏贵女长栖?”
“刘少卿这番话未免有些过了。”一紫衣男子缓步走出,气质儒雅,语调和煦,“婚姻本就是是结两家之姓,修秦晋之好,若因此伤了和气,反而不美。”
“大哥!”辛成蹊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大哥,语带悲愤。
“闭嘴。”辛不言冷漠地看了眼跪地的胞弟,眸中的寒意刺得人心慌,“还嫌不够丢人么,废物。”
待转向刘含章时,则又是那张温和的面孔了。
“不过古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姻。”紫衣男子好脾气的笑了笑,商量似的,“夫妻之情本就是千年修来的缘分,若轻易斩断也是可惜。”
“舍弟确有过错,是以刘少卿所言我辛家全盘接受,至于对他的处罚亦绝无二话。若犹嫌不够,我也可做主请出家法,不令辛四夫人的委屈白受。”
“不过得饶人处且饶人,夫妻之事还是需要当事人来商量才更好些,若是越俎代庖也未免……”
辛不言适时停顿了下,但未竟之言周围的人都能够听得出来。
“毕竟十三郎今日这出,恐怕没有同‘弟妹’商量吧?”
紫衣男子言笑晏晏,有意在“弟妹”二字上加重了读音,姿态平和得竟显出几分谦逊来,“尊姐是刘家贵女,在辛府自然也是下榻檀木,而非栖于枯树。”
“不知十三郎,意下如何?”
“不如何。”两道不同的声音在此刻同时响起。
一道是青年比之前略低些且带了迟疑的声音,而另一道沉稳而有力的,则来自原本打定主意装死的崔知远。
同样一身紫袍的男子跨步而出,稳稳地站在了刘含章身侧,与辛不言的目光相撞。
“欺负小辈的习惯可不好,你说对吗,辛尚书。”崔知远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周围悄悄竖起耳朵想听八卦的同僚们都听见。
向晚莲:哇塞给这老小子装到了!这不得让小刘感激涕零、两肋插刀、刀山火海跟着老崔一起干死辛家喔。
“含章,把你的要求,再说一遍。”崔知远拍了拍青年的肩,颇有些笑里藏刀的意味,“毕竟辛尚书年纪上来了,有时候耳朵不好听不清人话、老眼昏花看不清现实,也是情、有、可、原。”
“好,多谢崔兄!”刘含章像是受到了鼓舞一般,原先的迟疑尽数散去,只余孤注一掷的坚决。
“臣恳请陛下,恩准家姐和离,带子女归家!”刘含章话音落下,朝堂上便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
向晚莲的眯眯眼睁开了,辛不言的笑容消失了,连崔知远搭在刘含章肩上的手都僵住了。
其余大臣更是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犯困的也站直了,饿肚子的也吸凉气吸饱了,所有人的念头竟在此刻奇异地趋同了——
我刚才做梦了?
不然怎么听到了这么惊世骇俗的话?
我大抵是饿疯了/困麻了/累傻了/眯着了,一众官员如是想着。
“含章啊,你方才说什么?”崔知远默默把手收回,笑容有些勉强,“我好像没太听清。”
“臣恳请陛下,恩准家姐和离,带子女归家!”刘含章高声说了一遍,语气比上一次更铿锵、更坚决、更激烈。
崔知远:……毁灭吧。
他深深怀疑这小兔崽子就是在挖坑给他跳,不然为什么他出来之前还只是和离,出来后就从和离上升成连孩子都要带走了?
崔知远心里苦,但崔知远不能说。他清楚今天第二场唇枪舌战是免不了了,且他还从第一场的边缘看客摇身一变成了漩涡中心的辩者。
这其中滋味如何,便唯有当事人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