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大公子来书房见我。”
崔知远淡声吩咐,万般情绪都在他转身时收敛于无。他大步向前走去。
走过稚嫩纯粹的总角之交,走过涉江采莲的青葱年少,走过二十余载莫测的宦海……
他终于走到如今,也终于——
华发渐生。
距离那位卓绝群伦的如意夫人逝世,不过三载而已。
然,他又还有几个三年呢?
素净的白雪依然稳稳从天上落下,从不为任何人的叹惋停驻,也不为任何事的圆缺留恋。
轻盈的雪色温柔地在天地中铺展,直到最后一只玉蝶袅袅娜娜地莅临在早已被厚雪压弯的枝桠上,终闻碎琼之声。
“转眼又是三年了,国师。”手执黑棋的女子紫衣墨发,玉冠高束,清绝的眉眼此时含着些许柔和的笑意,宛如春水映梨花。
“你的棋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
“毫无起色。”
“殿下玲珑心窍,清秋伏局。”
听着南宫扶月略带调侃的语气,手执白棋的顾清秋怔了怔,随后垂眸遮掩过那一闪而过的涟漪。
静坐于寒梅树下的男子一头霜白的长发,只用一支浅云色的素簪半绾着,好似志怪话本中被贬下凡的谪仙人。
他素衣雪袂,冰雕玉砌般面容有着雌雄莫辨的俊美,较常人颜色更浅些的绀蝶色眼眸在雪光的映照间更显剔透,而左眼下那点鸦青色的小痣又淡化了那份不可接近的神性。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仅隔着一局胜负已分的棋盘,是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彼此的距离。
微风轻拂,温和地采撷了早在厚雪滑落时便已摇摇欲坠的清客,牵着它们离开枝头,飞往不同的地方。
其中一朵绿萼梅轻轻地飘落在顾清秋的发上,像是自巍巍雪山中生出的微小春意。
“别动。”
她下意识伸手捻起了那朵小小的绿萼梅,触及他垂落的白发时莫名顿了顿,却又在下一瞬收回手。
不知为何,每每看见顾清秋一头雪白的长发,她心口便像是被蜂虫轻蜇了下。
并不是多么强烈的疼痛,却伴随着细密又绵长的涩意,宛若一滴轻盈而温热的泪砸在厚重的冰层上,虽无法让坚冰融化,却留下一个被缓慢灼伤的空洞。
启元二十一年孟春,顾清秋被宣成帝以最高礼节迎入落星台,成为越国国师。那时的顾清秋墨发黑眸,虽也形貌昳丽,却仍似凡尘中人。
启元二十五年季夏,宣成帝薨,南宫扶瑾继位,改国号为天显。期间顾清秋除了登基大典露面之外,落星台皆闭门谢客。
直到天显元年冬至,时隔多月再次现身的顾清秋一头青丝化作白雪,瞳色从乌黑褪作绀蝶,满朝皆惊。
然或许是畏其威势、忌其手段,文武百官私下虽众说纷纭各有猜测,但无一人敢去国师面前质询一二,以致这件事到现在也依旧是桩未解之谜。
从启元二十一年孟春到天显二年立冬,六载光阴如窗间过马,众人或多或少都有了无法磨灭的变化,唯独顾清秋不同——岁月不曾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容貌身形一如初见时的模样。
他像是真正的仙人,是以放在凡人身上那样漫长的时间于他而言,竟显得如此短暂。
“国师,”她将那朵梅花放入了男子的手中,动作轻柔,眉目温软,清凌凌的眸子看向他时却透出锋锐的光,“启元二十五年,你身上发生了何事?”
“或者说,本宫该问的,是国师两年前——”
“究竟做了什么?”
两双相似的桃花眼此时无声地对视着,眸中清晰倒映着对方的身影,能够轻易捕捉到彼此任何微弱的情绪与异样。
谁都没有再说话,极致的寂静里好像连心脏在胸腔跳动的声音都可以听见,一下又一下地催生出繁杂又陌生的韵律。
“罢了,”她眉眼弯弯,率先打破了几近凝滞的氛围,“既然国师不愿……”
“两年前,”他温声道,语气里带着妥协般的轻,“是我需要预付的……代价。”
他不愿欺瞒于她,却也无法在此时就将一切都和盘托出,令她过早地被命运找到,即刻背负起一座名为死生的巍峨山岳。
她不该如此辛苦的。
她不该的。
……代价么?
南宫扶月没有再追问下去,她向来知晓见好就收的道理,今日能在顾清秋口中得到第一问的答案已算是意外之喜了,她很知足。
“多谢国师解惑。”女子笑盈盈的,双眼一弯便是新月的形状,温柔得像一渠清泓。
没缘由的,她忽然开口道:“国师可听过一个说法?”
“相传左眼下的泪痣,是前世爱人的泪水滴落在脸上形成的印记,寓意着未了的情缘,今生需要继续寻找命中注定的人。”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顾清秋面上那颗鸦青色的小痣,随后又带了些玩笑的语气:“国师法力通玄,如今可找到命定之人了?”
“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说罢了。”他认真地凝视她的眼睛,温和的嗓音里有着奇异的坚决,“殿下,清秋从不信命。”
在这一瞬间,她很突兀地看见了他。
她看见了寂寂寒潭里燃起的火光,看见了岿然冰川下汹涌奔腾的河流,也看见了那位谪仙人掩盖在疏离白衣下最浓烈而鲜明的情绪。
她倏忽很浅地笑了笑,那薄凉如雪的眼底,竟在此时浮现出几乎剔透的明亮。
“恰巧,”
“本宫也从不认命。”
鹅毛般的大雪不知何时渐渐停歇了,亭中对弈的身影也不知何时从两个变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天地显得既清冷又寂寥,唯独高悬枝头的寒梅依旧芬芳,无边的雪色依旧清朗。
他垂眸看着手中小小的绿萼梅,身形凝然如一尊失去声息的玉雕,枯坐在那胜负已分的命定棋局之中。
良久,顾清秋终于起身,带着伏于他周身的积雪簌簌而落。
那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轻抬,绿萼梅便化作一道微光并入了他素色的衣袂,原本空无一物的袖口此时赫然出现了一朵精致小巧的绿梅绣纹。
这份由上天恩赐的微小春意,终于借明月之手,降临在了雪山孤寂的生命里。
他想,他应当感激的。他应当觉得幸运。
应当感激这份失而复得的
——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