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显二年冬,京城。
银亮的甲胄在白雪的映照下显出些许锋锐的光泽,兵械加身的金鳞卫训练有素地围住了整个穆府,静默中透出风雨欲来的危险。
为首的是位文官做派的青年,蓄着美髯,神色肃穆;身侧还跟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很和善的样子,看人时自带三分笑意。
两人在一列金鳞卫的护送下走上门前,极有礼节令人递上了帖子,再让门房通传。
“有劳。”常思恭颔首道。
“常内监好性儿。”王远慎看门房走远后不阴不阳刺了句,表情说不上好看,“只是不知是对所有乱臣贼子都如此,还是只对穆家。”
“王大人慎言,如今尚有证据不足,这话未免太武断了些。”常思恭还是笑眯眯的模样,看上去一点脾气也没有,“若最后查出穆家是清白的,大人这话可就寒了忠臣的心呐。”
“常内监这话说的,倒像是意有所指了。”王远慎冷哼一声,“只是王某人自幼长在京城,却没听过进了大理寺还能全身而退的道理。”
“哦?那倒是稀奇事。”常思恭话锋一转,给人埋了颗软钉子,“不过洒家虽读书不多,却也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解君之难’这句话。”
“大理寺既处天子脚下,又常沐陛下恩泽,办事若偶有激进,想来也无可厚非。”
见常思恭态度不冷不热,王远慎心下微恼,虽还记得家主的嘱咐,此时却也不想再继续和这装模作样又不识好歹的阉人再多说下去。
所幸方才通传的门房已经回来,正好打破了两人略显僵持的局面,一行人便从正门浩浩荡荡地进了穆家庭院。
厚重的朱红大门从内关上,裹挟寒意的风雪皆被阻挡于外,也将各方探寻的目光悉数隔绝。
“吱呀——”
板门被推开后又合上,外面是白雪盈天,屋内却是地暖茶香,雅致非常。
“你是说,王远慎那小子带着金鳞卫围了穆府?”
“是,他身边还跟着个太监。”
“二人神态如何?”
“神色都未有太大变化,不过那个太监脸上一直带着笑,像是相谈甚欢的样子。”
“相谈甚欢?”刘含章挑眉,接口问道,“你确定?”
“是,王大人周围被金鳞卫挡着看不太清,但另一人脸上确实带笑,小人亲眼所见。”
不待刘含章再问,崔知行摆摆手示意人退下,又亲自为他沏了壶茶。
“新到的毛尖,尝尝。”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刘含章从善如流,低眉慢饮,片刻后置杯称赞:“好茶!”
崔知行闻言轻笑:“事如饮茶,优劣与否,一尝便知。”
“如此又何必再问,左右得到的都是旁人想让我们看的。”
“反正有王家登台,我们,静候佳音便是。”
“崔兄不急?”刘含章若有所思。
“倘若凡事急便有用,那一年前贺家岂会跌得这般惨?”崔知行淡淡道。
“那倒真是……”刘含章惋惜似的感叹,低垂的眸色里却看不出分毫同情,“上好的前车之鉴。”
贺家占着天时地利,本就一直隐隐位居五大世家之首,贺皇后在世时更是力压崔、辛、王、刘四姓氏族,成了京中当之无愧的领头羊。
只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任谋士幕僚机关算尽,也想不到正经世家嫡女出身的贺皇后贺以清竟然会与宣成帝南宫云起联手对付起自己的母家,以致最后功败垂成,满盘皆输。
可见纵有天时地利,却抵不过“人和”二字。
经此一事,贺家元气大伤,主支血脉近乎断绝,只得由分支接管。但其内部分支繁多,彼此间难以服众,贺氏族人相互攻伐又带出了不少事,贺家势力说是一落千丈也不为过。
如此情势混乱了近一整年,三个月前才终于推出了新的家主。虽还勉强保留着五大世家之一的位置,却已然沦落为世家之末,再想重回过往荣光,没有百年怕是难了。
“说起来也得感谢贺家的慷慨解囊,还有辛家的不争不抢,否则我刘家只怕现在也只能蜗居在曲靖之地,断没有如今的风光。”
“何须妄自菲薄?”崔知远一顿,随即开口道,
“贤弟天纵英才,刘家上下多有称誉。便是贺、辛两家荣光再现,也拦不住潜龙出水,青云直上。”
“崔兄谬赞,愧不敢当。”青年面上不动声色,却悄然将话题引入另一个方向,“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含章不过中人之资罢了。便是前些年纵火自焚的辛氏女,含章也自叹弗如。”
“辛氏女?”崔知远咂摸着这三个字,脑海中恍然掠过一道青衫如崖上翠柏般孤峭的身影,“你是说辛琳琅?”
“不错。”刘含章颔首,“若论心计智谋心计,如意夫人皆属世间翘楚,天下能出其右者少矣。”
“她么,确是……”
“世所罕见。”
崔知远轻声回道,素来古井无波的眼中闪过微弱却清晰的波澜。
辛如意,字琳琅,启元二十四年小寒于陈府如意阁自焚,享年三十五岁。
曾经陈御史府中的大小姐陈如饴,后来的辛氏贵女辛琳琅,到最终步入朝堂朱紫加身的如意夫人。
她所走的每一步皆离经叛道,所做的每一事都出人意料,像是一颗最耀眼灼目的流星,横贯南宫王朝启元时期死水般沉寂黯淡的夜空。
世有琳琅,举国无双。
“世有琳琅,举国无双?”
刘含章缓缓重复了一遍,唇边忽而扬起了一个极淡的笑容,“倒是贴切。”
崔知远这才从有些模糊的陈旧记忆中回神,沉沉地看着桌上的两盏残茶,片刻后开口道:“毛尖清雅,请为姑母捎带些罢。”
即是委婉的逐客令了。
“那含章便代母亲谢过了。”
闻弦音而知雅意,刘含章今日目的达成,自然也就顺势告辞了。
二人相偕走至中庭,刘含章接过侍从递来的天青色油纸伞,轻轻一撑——
伞下青年星眉朗目,清隽的面上噙着温润的笑意,似一株扎根风雨的劲松,挺拔而沉静。
“崔兄留步。”
崔知远目送着那道苍翠的背影走远,在纷扬的白雪中慢慢化作一粒碧色的芥子,像是这寡淡冬日里,万物弥留的绿意。
“我是不是……老了?”
天地静默,无人回答他喃喃自语,也无人看见一直稳重威严的崔家主眼中那转瞬即逝的伤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