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赛尔坐在铺着黑色流苏桌布的圆桌后,双手捧着那个还烫手的纸袋,慢腾腾地咬了一小口馅饼。
酥脆的表皮下,是炖得软烂的土豆泥、迷迭香与黑胡椒混合的醇厚香气——没有一丝一毫的肉腥气。
她那双纯黑的眼眸里泛起了一丝温柔的涟漪。在哥谭这种连呼吸都带着戾气的地方,隔壁那个瞎了一只眼、嘴巴像淬了毒的当铺老头麦克雷,居然注意到了她“绝不沾荤腥”的古怪饮食习惯,甚至特意去街角的铺子给她弄来了这份纯素的馅饼。
对于现在的伊赛尔来说,哪怕这馅饼无法为她提供魔力,但这种碳水化合物带来的、属于“人类”的温暖饱腹感,却比任何东西都让她感动。她现在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哥谭女孩,精打细算,靠着素食度日。
但没人知道,在许多年前,她是个连看到带血的生肉都会瞳孔发红的怪物。
咀嚼着迷迭香的碎叶,伊赛尔的思绪飘回了那片终年被迷雾笼罩的远古黑森林。
那是她的少女时代。作为一只尚未学会克制本能的半血吸血鬼,她曾是那片森林里最残忍的捕食者。她至今仍记得尖牙刺破麋鹿颈动脉时,那股滚烫的、带着泥土腥味的鲜血涌入喉咙的触感。
但伴随饱腹感而来的,是无尽的懊悔与自我厌弃。她看着那些在自己怀里逐渐冰冷的动物,觉得自己是一具只知道索取的行尸走肉。
直到那次意外的濒死危机,她体内另一半沉睡的血脉——女巫的魔力,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般狂暴觉醒。
那也是她第一次真正了解自己的母亲。那个总是独自在森林深处熬制草药的温柔女人,用带着泥土芬芳的双手抱住了浑身是血的她。母亲是一位真正懂得倾听自然的女巫,她没有把伊赛尔当成怪物,而是耐心地教导她如何用女巫的魔力去压制吸血鬼的嗜血,如何从月光和植物中汲取力量。
后来,伊赛尔离开了那片森林,来到了钢铁与煤烟交织的哥谭。而母亲则选择留在那片绿色的寂静中,成了她心中最柔软的退路。
伊赛尔咽下最后一口馅饼,拍了拍手上的酥皮碎屑,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块“彼岸之门”的招牌。
她之所以开这家灵媒事务所,并非只为了敛财。在觉醒女巫血脉后,她学会了通灵魔法。自此可以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界,她能清晰地与亡魂的对话。
在这个每天都有人横死街头的绝望之城里,活人往往比死人背负着更沉重的枷锁。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抱歉、那些因为意外而戛然而止的爱意,像毒药一样折磨着生者。伊赛尔同情他们,她想用自己的魔法,为这些被生死阴阳两隔的灵魂做一次短暂的“信使”。
哥谭人大多对她这种“神棍”把戏半信半疑,但这并不妨碍事务所的门槛被踏破。人们在走投无路时,总是愿意花几个钱币买个心理安慰。
伊赛尔也从不介意别人叫她骗子,因为她的客户名单里,多的是让人哭笑不得的奇葩委托:
比如上周,下城区的一个□□小头目红着眼睛砸下重金,只为了问问他刚被乱枪打死的老大,生前把那箱金条到底埋在哪个下水道里了;
比如昨天,一位穿着华贵貂皮大衣的寡妇哭得梨花带雨,通灵成功后的第一句话却是揪着桌布破口大骂,质问她死去的丈夫在地狱里有没有去勾搭那个胸大无脑的交际花。
“叮铃——”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阵夹杂着雨水寒意的冷风吹进了屋子。
伊赛尔立刻收起追忆的神色。她熟练换上一张神秘莫测的面具,端坐在水晶球前,看着那个推门而入、浑身湿透的陌生人,露出了一个完美而职业的微笑。
“欢迎来到彼岸之门。告诉我,迷途的人,你今晚想听谁的遗言?”
到访的人有着和下城区的肮脏街道格格不入的身影,他穿着做工极其考究的深灰色燕尾服,领口系着丝绸领结,胸前垂着一条纯金的怀表链。然而,这身华丽的装扮却掩盖不住他身上那种濒临崩溃的颓败感。他的眼窝深陷,眼球布满血丝,灰白的头发有些凌乱。
“伊赛尔小姐,哥谭最好的……通灵者。我……我从来不相信什么通灵、鬼魂、或者你们这些……在水晶球里看未来的把戏。在今天之前,如果有人建议我来下城区找一个灵媒,我会觉得他疯了。”他没有脱帽,粗暴地将一个沉甸甸的丝绒钱袋砸在铺着黑色流苏的圆桌上,“一万镑。我要你和我的女儿莉莉丝对话,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但您还是来了。”伊赛尔看着那袋足以让她吃一辈子的素馅馅饼的钱,两眼放光,不过她还是克制地问道:“如果是找人的话,我想哥谭的警方应该比我更擅长,我只是能和死去的人对话而已。”
“斯特林,我的名字。我当然尝试过向警局寻求帮助,但是几个月过去了,我没有听到关于我的女儿失踪的任何消息。没有勒索信,没有目击者。”斯特林低声说道,脸色在灯光下森然,“而且最近的哥谭并不太平,割喉案件频发,我几乎以为她已经成为了在割喉案件当中逝去的人当中的一员…… 那天晚上,我陪着她去参加市政厅的秋季舞会。一切结束之后,我们雇了一辆马车回家。那是晚上十一点半,哥谭起了雾,很浓的雾。马车驶过下东区那条长长的鹅卵石街道时,有些颠簸。”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回忆语气,彭德尔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在和某种看不见的魔鬼赛跑:
“就在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啊’了一声。她说她脖子上的项链掉了。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一条带着红宝石坠子的银项链。”
“我让车夫停下。我本来想下去帮她捡的,但她动作比我快。她提着裙摆,跳下了马车。我坐在车厢里,看着她走到马车后方大概……大概只有十英尺的地方。”
男人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伊赛尔,眼底全是无法理解的绝望和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