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守业撑着书桌边缘才勉强站稳。他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自己这个“干儿子”，眼神里充满了茫然、震惊，以及一种被彻底愚弄后的暴怒与无力。

“原来……玄之，”他哑着嗓子，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带回来的这位‘顾小姐’，也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圆滑的笑容，却只扭曲成一个难看又惨淡的弧度。“我怎么从来……从来没听说过圈子里有这号人物？”他喃喃自语，“那些年，我为了能有个后，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过日子……有点名气的，没名气的，正道的大师，偏门的术士……我几乎访遍了！低声下气，砸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思，才终于……才终于找到那么一个法子……”

“我原本……真的没想把你们怎么样的。我只想自保，只想保住我的孩子，保住我这个家……是‘她’逼我的！是‘她’先不守规矩，要发疯的！”他的语气陡然又激动起来，像是要说服自己，也像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顾知微回到南山别墅时，天光已经黯淡。

偌大的宅子静得出奇，沿途看不见一个佣人走动。刘叔把车稳稳停在主楼前，自己先下了车，一边替她拉开车门，一边皱着眉，嘴里嘟囔：“真是奇了怪了……人都跑哪儿去了？老爷平时就是太和气，把底下人惯得没点规矩。”

大厅里水晶灯全开着，光线亮得有些刺眼，反衬得这过于空旷的空间格外冰冷。长餐桌旁只坐了两个人，主位上的杨守业，以及下首的封玄之。

“知微回来啦。”杨守业闻声抬头，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带着长辈温和的笑容，指了指封玄之身旁的空位，“累了吧？快坐，先喝口茶。”声音听起来与平时无异，甚至更和蔼些。

顾知微依言走到封玄之身边坐下，目光飞快地掠过他。他坐得笔直，脸色依旧苍白，唇线抿得死紧，垂着眼，视线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洁白桌布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

“杨先生。”她轻声打了招呼，将购物袋规矩地放在脚边。

“哎。”杨守业应着，视线在她脸上停驻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又转向跟进来的刘叔，“老刘也来了？正好，今儿家里有事，晚饭我让孩子们陪着吃就行。你和其他人都先回去吧，今晚别墅不留人。”

刘叔愣了一下，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安排有些意外，但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立刻点头：“哦！好的，老爷。”他迟疑地看了看空荡荡的四周，又看了看餐桌旁神色各异的三人，终究没多问，带着满肚子疑惑退了出去。

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合拢，将最后一点外界的声音隔绝。别墅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细微的嗡鸣。

杨守业似乎想用话语驱散这令人不安的安静。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落到封玄之身上，语气放得更缓，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唏嘘。

“玄之啊……”他开了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有些空茫，“我还记得，那年你被老封正式收为徒弟的时候。你爸妈……唉，当时那表情，我现在都忘不了。又高兴，又怕得厉害。”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仿佛真的看到了多年前的场景。“老封的名声咱业内人知道，是个怜贫惜弱的人，但在普通人看来就是虽然会请神但更会招鬼。”他摇了摇头，笑容里掺进一丝苦涩，“这世道，跟鬼有关系的，哪个人最终不是死得凄惨，甚至还会殃及家人，普通人对这档子事都是避之不及的。”

“你师父他……心里明镜似的。”杨守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真切的感慨，“他当时就跟你爸妈说，既然孩子跟了他，这门亲缘，他就做个主，替你断了。往后是福是祸，是成是败，都由他担着，再不连累家里。”他长长叹出一口气，“那两口子……拿着老封给的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心里头怕是又难过，又偷偷松了口气吧。”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回封玄之脸上，试图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到一丝动容。“你生来父母缘就薄，老封自己也是个不会照顾人的。我那时候……总想着多跑几趟，看看你，也顺道看看他。怕他哪天一个不慎，被什么东西反噬了，悄没声儿地就……就没了，连个收尸报信的人都没有。”

封玄之依旧垂着眼，但顾知微离得近，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握成了拳。浓密的眼睫颤了颤，下眼睑处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水光，被他极快地、用力地眨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