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直直盯着他一定要个答案的封玄之,杨守业一直平静的脸上多了一丝混杂着愧疚、焦躁乃至被戳破伪装的狼狈,他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望向墙壁上价值不菲的山水画,仿佛能从虚妄的宁静中汲取力量。
“玄之……”他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试图寻求理解的疲惫与激动,“你知道干爹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吗?”
“外头的人,只看见我杨守业如今风光,是省里数一数二的富豪。他们说我命好,赶上了好时候。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自嘲,“命好?那些认识我的老伙计,谁不知道我早年吃过多少苦,遭过多少罪?”
“二十年前,你还小,但应该也记得些。”他转回身,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落在遥远的过去,“那时候,我出差经常经过越城,于是隔三差五就去看看老封。每次去,屁股还没坐热,电话就追过来了——不是厂子里机器坏了,就是货款被拖了,要么就是哪个关节没打点到位,处处是坎,步步是雷。我就这样,像头被鞭子不停抽打的驴,整整七年,马不停蹄,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吃过一顿踏实饭!”
他猛地挥舞手臂,指向书房里那些昂贵的陈设,又像是要抓住那些看不见的艰辛岁月。“这所有的一切!是我的命换的!是我的血,我的汗,我跪下去又爬起来才攒下的家业!它必须传下去,必须有人接手!它怎么能断在我手里?!怎么能绝了后?!”
他倏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攫住封玄之,那目光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绝望和质问,声音嘶哑地劈开空气:“你说!你说话啊!你师父老封,他那一身神神道道的本事,好歹有你这么个徒弟继承!我呢?我这一辈子的心血,我拼死打下的江山,到头来交给谁?!难道要白白便宜了外人,或者等我两眼一闭,就烟消云散吗?!你说啊——!”
封玄之依旧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叮铃铃——!”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炸响。
杨守业浑身一颤,像是从一场自我感动的梦魇中惊醒。他有些狼狈地掏出自己的手机,当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时,脸色瞬间变了,他手忙脚乱地接起,压低的怒吼脱口而出:“不是跟你们说好了吗?!这段时间绝对不准打过来!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个女人带着哭腔、惊慌到语无伦次的声音:“老、老公!出事了!出大事了!小瑞和晶晶......他们戴着的玉佩!不见了!两个都不见了啊!”
“什么?!”杨守业如遭雷击,脸上的怒容僵住,转为一片空白,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不见了?怎么可能不见了!是不是掉在哪里了?床上、衣服里、玩的地方,都给我仔仔细细地找!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来!!”
女人的哭声更加绝望:“找了!都找遍了!家里、院子里、车上......所有他们今天去过的地方,佣人都翻了三遍!小瑞那块,就像、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晶晶那块更吓人......红绳还在她脖子上,可绳子是被人剪断的!玉佩没了,就剩个绳圈!”
被人剪断......
杨守业猛地转头,死死盯向对面的封玄之。
封玄之不知何时已经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惊怒的视线。侧脸在灯光下显出利落却疏离的线条,那双向来缺乏情绪的眼睛,此刻正望着书房角落的阴影,浓密的眼睫低垂,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杨守业的心脏。
是顾知微!那个看起来温婉柔弱、被他当成普通小姑娘的顾知微!她根本不是误入的无辜者,她和封玄之一样……不,她甚至可能更棘手!她用什么法子,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不声不响地摸到了他藏得最深的秘密,还把他视若性命的护身符给“偷”走了!
“过来……”他对着电话,声音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方才那些激昂的“奋斗史”带来的虚张声势荡然无存,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慌,“带着晶晶和小瑞,现在,马上,立刻到南山别墅来!快!快点!!”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个字,然后粗暴地挂断了电话。手机从他汗湿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厚厚的地毯上,闷响一声。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