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阑春×钱余
01
这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
钱余半躺在店里的椅子上,等待有人冒着风雪光顾他的理发店。
天色逐渐变暗,不出意外,又是分文不挣还倒贴水电费的一天。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钱余推门出去看看,只见雪已经有他小腿那么厚了。
他叹了口气,准备关灯锁门。
忽然远处传来一片嘈杂,在寂静的小巷格外明显。
钱余停止了锁门的动作,他以为又是谁家的男人在外面找人被发现,或者是谁家的孩子学习不好吃了爹妈的鸡毛掸子,可听着听着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传来的声音更像是处于変声期的小孩,难听的公鸭嗓跑到耳朵里让人感觉生理不适。
偶尔还会听见几声闷哼。
像是在聚众打架。
钱余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但架不住小孩骂得难听,对面又不还嘴,硬生生挨着打,他还是走了过去。
雪花漫天飞舞,钱余走的格外困难,他边走边骂,现在的小孩不写作业吗,这么冷的天不回家在外边欺负人,真他爹的闲的蛋疼。
看见人影后,钱余加快脚步,大喊一声:“小崽子你们干什么呢,再动一下手小心我告你爹妈,天天不学好在外边欺负人……”
还没骂完,他们看见钱余之后一蜂窝就散了,只在雪地里留下乱七八糟的坑。
这片的家长谁不认识钱余,谁家的小孩没被爹妈拎着耳朵来钱余这剪过头。
原因无他,钱余收费便宜,剪得还好,更重要的是,他这人长得也不错。
钱余居高临下望着雪地里的小孩儿,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比雪还要白三分,不知是冷的还是被吓得,嘴唇和皮肤都要融为一体了。
对方鼻青脸肿的躺在雪堆里,快要被埋住似得。
“喂,你还能起来不?”钱余话问的漫不经心,仿佛只是路过。
少年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那漠然的眼神让钱余心里一紧。
沉默许久,钱余快要没耐心的时候,少年发出了一声嗯。
然而下一秒,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的少年,却因为体力不支而摔了下去。
钱余伸出胳膊,让对方借力站起来。
少年拍了拍身上的雪,嗫喏地道了声谢后转身想走,肚子却咕咕响了起来,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明显。
钱余心软,扯住少年的手腕把人带回了自己的理发馆。
他从阁楼上搜罗出蒙了灰的医药箱,翻出了碘伏和纱布,往少年前边一放,声音不冷不热,“自己抹,我去做点饭。”
破旧的巷子里差不多都是三层小楼,一楼大多数是小卖店餐食店,中间夹杂着钱余的老钱理发店。
钱余住在理发店的楼上,厨房也在二楼,三层是低矮的阁楼,他当杂货间用了。
冰箱里只剩下了白菜和鸡蛋,还有冷冻层的面条。
钱余端着面下来的时候,少年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已经上了药。
“吃吧,你也别嫌弃。”钱余把面条放在人跟前,“不够了楼上还有。”
“谢谢哥。”刚才还一脸冷漠的小孩,现在却因为一碗面条变得柔软,眼神也逐渐放下了防备。
还真是年轻啊这小孩。
少年名叫谢阑春,住在这条巷子最里头的陈奶奶家。
“哎,你就是刚搬过来跟陈奶奶一块住的外孙?”钱余回老家开理发馆也有个五六年了,街坊邻居都熟悉,什么消息他这都能知道个差不多。
前几天他听说过,陈奶奶在市里的女儿和女婿出车祸没了,只留下一个上高中的外孙,小孩儿不能没人照顾,就搬来跟陈奶奶和他儿子儿媳一块住。
当时钱余还为小孩儿难受过呢,没想到这么快就遇见了。
谢阑春点头。
“那群小崽子干啥打你?”钱余话问的直接。
谢阑春吃饭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闷头继续吃,面碗见底的时候,他才闷声说了句:“没什么。”
得,钱余也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小孩儿不愿意说就算了。
想了想,钱余没忍住,又说:“要是他们以后还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跟他们爹妈说。”
02
钱余没想到,他去买个菜又碰见了挨打的谢阑春。
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雪化得很慢,被人踩实后结成冰碴子死死黏在柏油马路上。
街上骑车的行人双脚撑地,慢悠悠地害怕摔倒,而巷子的尽头谢阑春又一次被人踹倒在地。
钱余再一次把谢阑春带回理发店。
“你要是再不说为什么,下次我看见了可就不会再管了。”
“况且,你也不想让你外婆知道吧。”
这次的医药箱就在一楼的置物架上,钱余一边给人上药一边威逼。
“外套脱了,衣服撩起来。”
谢阑春依旧没有吭声,只是机械的听从钱余的命令。
碘伏将白色的棉签迅速染成深褐色,钱余低下头给谢阑春已经发黑的小腹上药。
“小畜生,下脚这么狠,你就不会还手?”
嘴上的话凶狠,可钱余的动作却越发轻柔。
谢阑春盯着钱余头上的那颗旋,缓缓开口……
谢阑春今年上高二,从市里的学校转到镇里,他不习惯的地方很多。
不习惯舅舅舅妈明里暗里的讽刺,不习惯很慢的学习节奏。
更不习惯的是那些同学对他过度的关注,以及一些同学的嫉妒。
他这学转的很不凑巧,刚来就赶上了学校的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后,谢阑春全校第二。
他长得帅成绩也好,有不少小女生跟他告白,都被他拒绝了。
在别的同学看来就是他不识好歹,一个死了爹妈的人,凭什么这么傲气。
上次被人打也是因为他们喜欢的女生跟谢阑春告白,他们气不过才找人群殴他。
谢阑春不是不想还手,而是不想给外婆找麻烦。
他搬来这里,本身就已经够麻烦了。
忍一忍就过去了。
“废话,这怎么忍,再忍他妈就被人打死了。”
“知道打你的人都叫啥吗?”
谢阑春来到这个小镇之后,遭受了太多的恶意,钱余是第一个,没有任何目的却来关心他的人。
父母没去世之前,他明明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凭什么现在就要遭人欺负。
谢阑春红润的嘴唇吐出了几个人名。
巧了,这几个人钱余都知道。
这一天,钱余拽着满脸是伤的谢阑春,一家家敲响欺负他人的家门,挨家警告。
最后,谢阑春收获了两篮子鸡蛋、一箱奶、一袋子苹果以及立体环绕耳边的棍棒敲打皮肉的声音。
“行了,回家吧,再不回去你外婆该担心了。”
03
谢阑春好像把老钱理发馆当做了他的栖息地。
每天放学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来钱余这里。
人少的时候他就趴在矮凳上写作业,人多的时候他就给钱余帮帮忙打下手。
周围人或多或少都知道谢阑春的情况,没人多问什么,只是在谢阑春听不见的时候叹一声可怜。
钱余刚开始也赶过他离开,他害怕耽误小孩儿学习,可当人红着眼尾,用那种无辜可怜的眼神看他的时候,他又不忍心了。
“哥,你就让我待在你这吧,我跟外婆说了,晚上睡觉前我会回去的。”谢阑春乞求道。
钱余无法拒绝。
钱余不能让人白帮忙,每个月会象征性的给人点兼职费,谢阑春从没要过。
谢阑春外婆心里什么都知道,她来钱余这剪头的时候,对钱余千谢万谢。
他感谢钱余“收留”阑春,阑春来了小镇之后受了太多委屈,他住在阁楼里的杂物间,吃饭也是吃人剩下的,她这个老太婆没有多大的能耐,护不住她这个外孙。
阑春在外边受欺负了也不敢告诉她,只说是路滑摔倒磕到的。
钱余说:“阑春放我这您就放宽心吧,我会保护阑春,不让他受欺负的。”
陈奶奶用布满皱纹的手,抹掉了眼角的泪。
谢阑春不要钱,钱余只能换着法子补贴人。
每次谢阑春放学回来,迎接他的不是扫地抹桌子的工作,而是钱余向他招手,凑到他耳边跟他说,楼上有什么什么好吃的。
有时候是炖的软烂的排骨,有时候是鱼虾,还有时候是旁边蛋糕店新出炉的糕点。
谢阑春饿极了就会上去吃两口,不太饿的时候会等着钱余一起吃。
临近新年,还未化完的雪又覆盖了一层。
来理发的人越来越多,放了寒假的谢阑春二十四小时待在钱余这。
钱余白天忙的没空做饭,按照他以往的习惯,随便两个烧饼没人的时候啃两口一天就糊弄过去了。
可是今年不一样,今年谢阑春在。
谢阑春刚开始的时候不会做饭,但是他看钱余做过好多次,那些简单的素菜他随便炒炒也会很不错。
再从隔壁肉铺买点熟肉,两人每天的伙食还算不错。
钱余忙着给人烫发剪发,谢阑春给人洗发,在钱老板的指导下给染发的人上染膏。
刚开始的时候谢阑春染得不太均匀,钱余就给顾客把费用减半,重新给人补染,但是学霸不愧是学霸,没过几天谢阑春就很熟练了。
谢阑春一开始提出要给顾客上染膏的时候,钱余没同意。
照他的意思来说,谢阑春的那双手是用来握笔写字的,怎么能带上劣质的塑料手套给人染发呢。
“哥,我不能在你这白吃白喝,我得帮你干点什么才不会感觉自己只会拖累你。”
“怎么就白吃白喝了,你不是帮我扫地擦镜子做饭了吗?”
“这些都不够,哥。”
谢阑春看着钱余的眼神坚定,一股我就要染的倔劲钱余实在是招架不住。
钱余将调好的染膏递给谢阑春,自己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先给我染试试手,别到时候给顾客染坏了让人骂你。”
“谢谢哥,我保证好好弄。”
“先染发尾,过一个小时之后再给发根上染膏,注意不要把染膏抹到顾客头皮上……”
“给头顶预留两公分左右……”
钱余在谢阑春面前打了个响指,“哥是不是很帅,阑春你都看呆了。”
谢阑春耳朵红得莫名其妙,“帅……”
钱余染了树莓红,虽然没有浆果红那么明艳,但比他之前纯黑的头发两眼太多。
钱余本身的皮肤就不算黑,并且他常年在室内闷着,这几年又白了许多。
他的五官不算精致,但看起来很大气,尤其是那双眼睛,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对视。
开理发馆以来,钱余不爱给自己做发型,每天顶着一头凌乱的碎发给人剪头,如今染了红色,他心血来潮给自己吹了个日系碎盖。
没想到把店里的小朋友看呆了。
“啧,哥平常就这么不修边幅吗,随便抓个头型都能让你眼睛瞪直?”
“没……不是,哥你红头发真的很好看。”
谢阑春心脏怦怦跳,仿佛那红色染进了他的心里。
04
谢阑春有天晚上在钱余这里待到凌晨一点,回家后发现家里的门上了锁,他立即返回理发馆。
钱余听到后骂了声畜生,随后把他带上了楼。
钱余常年一个人,因此只有一个卧室一张床,他问谢阑春介不介意跟他一起住,谢阑春摇头。
幸好钱余的床够大,两个男生一起睡也不会很拥挤。
室内供暖很足,钱余自己就盖了层薄被,他也没有多余的薄被子,拿了一床厚被子出来,让谢阑春盖薄的。
“哥,不用麻烦的,这床被子不小,我们一起盖也可以的。”谢阑春坐在床边,眼神闪躲但又充满期待。
钱余转念一想也是,他又把厚被子放了回去。
谢阑春对钱余的卧室并不陌生,他上二楼做饭的时候,经常能看到。
可躺在这张床上睡觉,确实第一遭。
耳边响起不太明显的鼾声,钱余连轴转了一天几乎是沾床就睡,但谢阑春的睡意却不太明显。
他借着窗帘缝隙里透过来的路灯,认真的打量钱余。
谢阑春忍不住伸出手指,在钱余的鼻梁上刮了一下,又捏捏他的泛红的脸颊,这才闭上眼睛。
“小余啊,你过了年也就三十了吧,我侄女过两天回来过年,长得是又高又美,等她回来你俩见一面啊?”
说话的是理发店的常客王阿姨,她这人格外喜欢做媒,小巷里的适婚男女几乎都被她说过。
“嗨呀,我这守着个理发店成天不干净的,哪配的上您侄女,再说了我也没找对象的心思,比我好小伙子多了去了,您再给侄女介绍个别的。”钱余话说的漂亮,拒绝的却丝毫不犹豫。
他一个人惯了,本就没找对象的心思。
在一旁给顾客上染膏的谢阑春听见后,抹膏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不经意道:“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
钱余笑了笑没回答。
另一边的谢阑春却没了笑脸,抿着嘴闷头干活。
“小余,你先别着急拒绝,好好考虑考虑,等我侄女回来让他来店里找你。”
钱余只能笑着应和,谢阑春的脸更黑了。
钱余的理发馆大年二十九晚上才关门。
三十一早,钱余就带着谢阑春去逛商场,他想给谢阑春买套新衣服,一年到头别人的小孩儿都有新衣服穿,他家的小孩儿也要有。
钱余看到好看的衣服都要朝谢阑春比划比划。
“这件毛衣好看,这件卫衣也不错,再给你买件羽绒服……”
谢阑春每次都偷偷看价格,贵的就说自己不喜欢。
钱余看中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他摘下来让谢阑春试试,长款合身的羽绒服更显的少年高挑。
“嚯,真精神,小伙子穿上新衣服就是帅啊。”
钱余眼前一亮,张口就是夸。
谢阑春看了眼吊牌价,四位数。
他的小动作早就被钱余收进眼底,“啧,别担心价格,哥有钱,给你买件衣服绰绰有余。”
谢阑春便没再推辞,迎着人笑道:“谢谢哥!”
05
谢阑春的年夜饭是和钱余一块吃的。
他下午的时候回家看了看外婆,给老人拎了点吃的,聊了会儿天就回了理发馆。
回到二楼的时候,钱余刚好弄完了饺子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