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驾驶座时,程让才再次感觉到从心底升起的一丝焦虑不安的情绪。
……老朋友了。他适应良好地从车前抽屉里掏出小药盒。
恰逢口袋里手机开始振动嗡鸣个不停,频率堪比他心跳的节奏。程让一手弹开盖子往手上倒药片,一手掏出手机滑动接听。
铃声是他设置的特别提醒。是以程让接听之后极度坦然,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位上一扔,然后全副身心都投注于跟手中别扭的小药瓶作斗争,在对面响起的一点儿细碎声音中随口便道:
“任老板,今天怎么这时候……”
“程让?”男人肃厉的声音自听筒中传来,“是我,程深。”
——顾不得开头那句称呼有没有被对面听到,超市里那次意外“见面”的画面瞬间占据程让脑海,将思绪的通路彻底堵死。
霎那间,他双手俱颤。药瓶哗地一下被他倒空。而他双眼紧闭,倒满药片的掌心紧紧拢回瓶盖上方。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排列只需要扫过一眼便刻入脑海之中。程让只很短很短地陌生了一瞬,紧接着,心底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久违而荒诞的熟悉感。
这个号码过于熟悉,熟悉到哪怕七八年不提、不看、不用,他还是可以在看见的第一眼辨别出来。而电话里的声音似乎好久不曾听见,久到他已经把自己手机上有两个特别提醒联系人的事情给忘了。
程让喉结起伏,喃喃喊了一声:“……大哥。”
手心里多出来的药片怎么都塞不回去。他的焦虑情绪早从电话接起就不知道攀升了多少个档次——或许这种情绪应该用“害怕”形容才更为贴切。然而他心底却又有那么一点儿说不清更不敢说的期待:
“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是不是终于发现信用卡记录了?是不是那天在超市也看到他了?……是那天回去之后,程渝想起来、认出他来了?
真的好久好久没有和大哥小哥面对面说过话,程让心想,大概是大家都太忙,连电话都好多年没通过了。
他们忘了打给他。可他是被赶出来的,没有重新联系他们的借口。
除了程渝曾在今年九月微信联系他,拜托他去空无一人的大平层暂住一周照看那只名叫“喵喵”的小猫时,在对话框里留下了几句热情却如网友般生分的对话。
男人直入主题,声音淡淡的:“离职了?”
!
晴天霹雳。
程让心跳彻底乱成一锅粥。刚才还隐约期待的思绪一瞬间化为乌有,他心里乱得根本没法冷静思考,顾不上去想程深究竟是怎么能如此迅速知道他被迫辞职,自己身边又有谁是他哥的眼线,极其僵硬地一问一答:“是,今天上午……你怎么知道?”
“你一个人在外面,我当然得看着点。这两天有空回家一趟。”
程深一贯话少,说不到三句就下达命令,确认程让听见之后便直接挂断电话,一秒也不多停留。
手机漠然躺在驾驶座上,发出冷冰冰的“嘟嘟”忙音。放下手机的掌心一片冰凉,冷汗黏腻的感觉如疽附骨,如何也挥之不去。
程让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被人挂断电话是一件如此恐怖的事情。又或者,相隔数年没说过一句话的家人突然给他打来电话,其实同样是一件令人胆寒的事情。
如果不是他在一开始接通时仍然怀有期待的话,他不会意识不到。
……他不应该期待的。
是他做错了。
尘封多年的焦虑症状就在忙音停下的三十秒之后,触底反弹式地发作开来。
停车场出口就在眼前。程让扶着方向盘深深呼吸,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慌,先开车回家。回任青家。
然而躯体反应根本没那么简单就能够控制。眼前始终黑花一片。程让数不清手掌中倒出了多少片药,更看不清脚底洒了多少。身体只有机械性地寻求药物依靠,捧着药片的掌心不由自主向嘴边靠拢。
脑海中一直有个声音在喊:不要吃,不要吃,不要吃……
程让闭上眼睛,仰头、张口、抬手——
耳畔尖锐的暴鸣声中,掌心余下的药片被尽数吞下。
·
不到二十公里外的榆京市中心。
全市最高的CBD大楼外风景极好。初冬北风强劲。任青坐在六十层高的法式餐厅卡座里,手边的红酒杯随着高楼微微摇晃。
然而他并不紧张,紧张的另有其人——正坐在他对面的中年妇女下半张脸笑容洋溢,上半张脸却眉心微锁,双眼紧张地注视着他:
“任青啊,刚出差回来,累坏了吧。大姑特意想请你吃顿饭,说说之前……”
任青今天早晨一下飞机就被提前蹲点的大姑拉进餐厅,名曰“接风洗尘”,实则吃饭催婚。
这种事情从他毕业之后就年年刷新。任青已经从一开始摆在脸上的不耐烦,到现在勉强看在长辈的份上保持基础礼貌。
“……叶家的姑娘,今年二十九,年龄跟你很搭,人也优秀,一回国就在xx大楼就职干金融行业,年中刚升到管理层……”
催婚台词年年近似。女人说来说去,左右都是那几句打探情况、再加牵线说媒的台词,毫无新意。任青回以面带微笑,眼神偶尔落在女人身上,大多数时候则看向窗外的城市远方。
从这边能看见机场,也能看见别墅楼。榆京市刚下完一场两天一夜的暴雨,即使雨停,天空仍蒙着一层灰雾。
“……今晚就在这个餐厅,你俩见上一面。不用紧张,就当年轻人之间碰个面交个朋友。我和她妈妈也熟,这事儿还是她妈妈托我……”
手机铃声就在此时突然响起——不是语音通话,而是呼叫手机号码的来电。
“稍等。”任青抬手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从桌上拿起电话接通,“喂?”
“……任青!”
听筒里传来极其熟悉的声音。前天他们才在微信上聊过天,一周前用语音玩了一场电话实践,三周前则是面对面……
“程让!怎么了?慢慢说。”
程让的声音极度不自然,中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失真电流声。任青直觉不对,没有任由他在天南海北不知所云地说下去,语气温柔却沉着地打断他,循循诱导答案:
“不要着急——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车上。”
电话里强撑起来的冷静在说完这句之后彻底崩溃,下一句便接上星点哭腔:
“车在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