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捺住性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王大,李医士,你们的意思我明白。诸位劳苦功高,岑某岂能不知?只是这阅兵人员定制,事关典礼体统,非我职权所能及。你们若有所陈,当按照惯例禀明上官才是。”
这话已是婉拒,岂料那王大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李医士也深深作揖不起。
“岑书记!我们何尝不知规矩?可高帅军务繁忙,封将军威严赫赫,我们这等微末之人,哪里凑得到跟前去?连营正都不敢轻易拿这等小事去烦扰。”
王大仰着脸,黝黑的脸上满是恳切。
“我们打听过了,岑书记您是读书人,进士出身,如今又得了朝廷的‘追镝使’,是能做大事,也能体谅我们下面人苦处的。都说您心善,肯听人说话,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斗胆来求您!哪怕您能在高帅或封将军面前,替我们提上一句,成与不成,我们都念您的好!”
“求岑书记体恤!”李医士也低声道,“并非我等妄求虚名,实是……心有不平。同样戍边,同样辛苦,为何就只能做那‘无名’之人?便是一瞥之荣,于我辈亦是莫大安慰。”
看着眼前这两张被风霜和烟火熏染的脸,岑参那句已到嘴边的“实在爱莫能助”竟有些说不出口。
他想起自己初到安西时,也曾觉得才华被埋没,功名遥不可及;想起樊五那些仓曹同僚,在后勤琐事中默默耕耘。他们或许没有阵前斩将的赫赫之功,但安西军的每一次胜利,的确离不开这些“幕后”之人。
沉默片刻,岑参走上前,扶起王大:“二位请起。此事,我需如实禀报高帅,由高帅定夺。我无法承诺什么,但你们的诉求,我会带到。”
王大和李医士千恩万谢地走了。
岑参揉了揉眉心,对几位等待的幕僚苦笑道:“计划怕是要稍作调整了。你们先按原案准备,我去求见高帅。”
他本已做好被驳回甚至训斥的准备,毕竟在如此重大典礼前临时增加非战斗人员展示,近乎儿戏。然而,高仙芝的批复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出乎意料。
“可。”传令兵带回的口谕只有一字,随即补充道,“高帅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将士效命,医者仁心。让他们露露脸,应当。”
应当!岑参听着这道口谕,心中五味杂陈。有对高仙芝体恤下情的感佩,更有对即将到来的更为复杂繁琐工作的预知头痛。
这绝非在原有流程末尾简单加上几个镜头便能了事,炊事营、军医营以何种形式、在哪个环节、从哪个角度、展现多长时间?他们的出现不能冲淡主力军阵的威严,又需体现出其不可或缺。这涉及到方阵排列的调整、行进路线的微调、水月镜机位的重新计算,几乎是从头再来。
刚刚理顺的诸多安排,又被彻底打乱。岑参与麾下众人不得不挑灯夜战,重新规划。争吵、妥协、再测算、再调整……时间在焦头烂额中飞速流逝。
朔日前三日,各项准备终于勉强就绪,进入最后的实地调试阶段。
一大早,樊五就来找岑参,发现他面色很不好,劝道:“二十七,你且歇一歇吧!连轴转了这么些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今儿外面风沙大,你就不必去了,我帮你去勘测勘测。”
岑参摇头拒绝了,报以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最关键的主水月镜位,设在校场旁一处背风的土坡制高点,那里能俯瞰整个阅兵场,是呈现“大漠孤烟、铁甲如流”壮阔画面的灵魂所在。他不放心旁人,决定亲自再去最后确认一次镜位角度与稳固程度。
午后,烈日当空,戈壁滩上的热风卷着沙砾,打得人脸生疼。岑参拒绝了陪同,独自爬上那处陡坡。
他仔细检查着已架设好的沉重镜架与晶莹的镜面,调整着细微的角度,眯起眼透过镜筒望向下方正在做最后排练的军阵。
汗水模糊了视线,他抬手去擦,脚下却不慎踩到一颗松动的碎石。
“哎——!”一声短促的惊呼。
坡下的吏员只听得一阵稀里哗啦的滚落声,抬头惊望,只见那青袍身影已从数丈高的坡腰直坠下来,扬起一蓬黄尘。
“岑书记——!”
众人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冲将过去。只见岑参蜷在坡底,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撞破,鲜血涔涔而下,染红了沙土。他试图动弹,左腿传来一阵钻心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他想说什么,却只能张开嘴,吐不出一个字,冷汗直流。
“快!快去叫军医!拾门板来!”为首的吏员嘶声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众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将已然疼得意识模糊的岑参抬上门板。鲜血顺着破损的袍袖和下摆不断滴落,在炙热的沙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