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先于视觉回归,首先感知到的是钝痛,从左腿炸开,顺着脊椎爬升,一路啃噬到后脑。紧随其后的是混沌,像被人塞了满耳朵的棉絮,所有声音都闷闷的,断断续续。
“……二十七!岑二十七!醒醒!听得见吗?”
岑参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对焦。樊五那张因紧张而有些变形的圆脸占据了大部分视野,周围还影影绰绰围着好些人,都是平日相熟的同僚,个个面带忧色。
“咳……”他想开口,喉咙却干得冒烟,只发出一声气音。
“醒了!醒了!李医士,您快看看!”樊五扭头急喊。
一张清癯严肃的脸挤了进来,正是李医士。他手里还拿着沾血的布巾,闻言凑近些,仔细看了看岑参的瞳孔,又搭了搭脉,长长舒了口气:
“老天保佑,真是老天保佑……岑书记,你命大啊!那坡下面有片枯草丛,底下沙地也软,卸了好大一股劲。骨头没大事,就是左腿扭伤,筋肉拉撕得厉害,额上这口子看着吓人,好在没伤着里面。万幸,万幸,没成残废!”
岑参听着,意识渐渐清明,身上的痛楚也清晰起来,左腿像被烙铁烙过,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
“但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李医士话锋一转,神色严肃,“岑书记,你这腿,至少得静养一两个月,千万不能乱动,否则落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
静养?一两个月?
岑参脑子里“轰”的一声,想撑起身子,却牵动伤处,痛得眼前一黑,又跌回枕上,急声道:“不行!这怎么能行!还有三日……三日后就是大阅!多少事等着……水月镜、流程、演练……我躺在这里,如何是好?!”
“哎呀我的岑书记!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那些!命要紧还是事要紧?”樊五按住他,又是心疼又是着急,“你且放宽心,剩下的活儿有我们呢!赵十四、郑大,还有周老,我们都在,章程是你领着咱们一起定的,条条框框都印在脑子里了,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是啊,岑书记,你就安心养着!”
“万事有我们,断不会出纰漏!”
众人七嘴八舌地安慰,可岑参哪里安得下心来?他是总筹,每一个细节都要过他眼、经他手才踏实。这节骨眼上躺倒,等于临阵换将,万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亲兵清晰响亮的通传声:“高帅到——!”
帐内瞬间一静,众人慌忙退开,垂手肃立。樊五也赶紧把岑参身上盖着的薄被拉平整些。
帐帘掀起,高仙芝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步履沉稳,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带了两个亲兵跟在身后。
“大帅。”众人躬身行礼。
高仙芝略一颔算回应,目光径直落到榻上的岑参脸上。
岑参挣扎着想行礼,被高仙芝抬手制止:“躺着,莫动。”他在亲兵搬来的胡床上坐下,看着岑参,“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就摔了?”
岑参脸色苍白,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低声道:“回大帅,是下官无能,行事毛躁,检查镜位时脚下不慎,踩空了……惊动大帅,下官……下官万死!”
“万死不必。”高仙芝语气平淡,“人没事就好。李医士怎么说?”
侍立一旁的李医士连忙将伤势和需静养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高仙芝听罢,沉默片刻,看向岑参:“既如此,便好生将养。大阅之事,不必过度忧心。”
岑参急道:“大帅,下官虽行动不便,但脑子还清楚,诸般细则……”
“本帅知道。”高仙芝打断他,“你来安西日子不短了,当知本帅一向的规矩。来了安西,大家便都是兄弟。是兄弟,受了伤,就该好好养着。你为筹备大阅,殚精竭虑,人所共见。此番受伤,亦是为公事,不必过于自责。”
岑参喉头一哽,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不等他开口,却听高仙芝话锋一转,语气更为郑重:“不过,大阅在即,关乎军威国体,耽搁不得。水月镜调试、流程衔接诸事,你既无法亲力亲为,便尽快交待给信得过且熟知内情之人去办。要仔细,要稳妥。”
说罢,他起身,不再多言,只对李医士道:“用好药,务必让他早日康复。”便带着亲兵离开了。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帐内气氛松缓了些,但高仙芝最后那几句话,却像石头压在岑参与众人心头。信得过,熟知内情,仔细稳妥……这担子不轻。
高仙芝走后,岑参让其他同僚先回去各司其职,只留下了樊五、赵十四、郑大这几个最核心的。
“樊兄,诸位,大帅的话,都听见了。”岑参忍着痛,靠坐起来些,神色凝重,“如今我这模样,亲临现场是不能了,但眼睛没瞎,耳朵没聋,脑子……也还勉强够用。大阅之事,绝不能有失。”
樊五眉头紧锁:“二十七,高帅让你交待给‘信得过’的人,这意思……”
岑参冷静分析道:“这是好事。高帅若真想换将,大可直接指派他身边的亲信幕僚来接手,何必多此一举?他既说‘信得过、熟知内情’,便是允了我们原先的班子继续操办。咱们原先如何分工,如今便还是如何,一丝一毫也不能乱。只是,需劳烦诸位兄弟,每日早晚,将各项进度、遇到的难处,事无巨细,来此与我分说。若有急务,随时可来。咱们……便在这榻前,将这最后三天,撑过去!”
众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见他面色苍白,眼睛里却闪烁着坚毅的光,更是感到提气。
樊五用力点头:“二十七,你放心!你指哪儿,咱们打哪儿!定不叫你这番心血,还有你这条腿,白费了!”
“正是!”众人纷纷应和。
计议方定,营房外又传来通传声——副都护封常清到了。
封常清依旧是一身冷硬的甲胄,似乎刚从校场过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进屋后,先对众人微微颔首,目光便落在岑参身上。
“伤势如何?”他问。
李医士连忙躬身,将伤势和需静养百日的诊断又说了一遍。
封常清听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点了点头。
“事发突然,所幸没有大碍。”他走到榻前,放下手中提着的一个小布包,“这些药材,对愈合筋骨有益。安心静养,勿要急躁。然,公事亦不可忘。大阅在即,纵有万难,亦需克服。你既总揽,便需心中有数,不可因伤病而懈怠。”
“下官谨记将军教诲,定当不负所托!”岑参郑重应道。
封常清点点头,似乎也再无他话,对众人略一颔首,便转身离去。那亲兵却稍慢一步,等封常清出了帐门,才凑到岑参榻边低声说:“岑书记莫怪,将军他就是这般性子,话少,但心里是记挂您的。这些药材,是将军特意吩咐,要挑最好的,说您这是为公事受的伤,不能亏了身子。他嘴上不说,心是热的。”
岑参望着帐帘方向,又看看那包药材,鼻子有些发酸。他想起多年前初到安西,在那场接风宴上,高仙芝举杯对众人说,既然不远万里来了,这里便是家。当时只觉是统帅的驭下之言,如今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