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顾见疏还从未见过沈即墨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
魔族妖女。冷血嗜杀,毫无人性。
甚至有传言说她的心肠是黑的,脸也是。和罗刹恶鬼一般青面獠牙、狰狞可怖,骇人心神。
顾见疏每次听到,不过眉心微动,目光落在剑鞘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有一日遇上了,便将她斩于剑下,也算为修真界除一祸患。
初秋,玄天宗得报,魔族觊觎白城圣物,顾见疏奉命驰援。
他乘剑御风而行,一路所见,皆是魔族铁蹄碾过的疮痍。空荡的村庄、烧焦的屋梁、枯井边瑟缩的孤儿寡母。
一双双浑浊无助的眼睛望向他,映得他胸口发闷。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沈即墨。
顾见疏压低了眉眼,眉目冷冽。
她该死。
赶到白城时,城下早已杀声震天。顾见疏于云端俯瞰,遍地妖魔如潮,修士结阵苦撑,血雾弥漫,遮天蔽日。
他掐紧剑诀,炽阳剑颤鸣如雷,正欲御剑俯冲而下,撕碎那些妖魔。
一道鲜红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
那身影比他想象中纤瘦得多,兜帽下一张脸白净幼嫩,还带着未曾长开的几分稚气,圆圆的眼睛微微垂着,不见凶戾,反而流露出一种近乎懵懂的倦意。
她立在尸骸之间,像黑墨之中的清水,格格不入。
顾见疏怔了一瞬,本能地攥住剑柄,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忽然盖过了满城的刀兵鸣响。
在他心里,这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一张属于嗜血魔头的脸。
忽而两人对视。
那双圆眼安静地望来,清澈得近乎无邪。
顾见疏只觉耳边嗡鸣,唯独心跳声如擂。他已经记不清两人是怎么打了起来。
可越是靠近她,胸口那股陌生的酸涩就越盛,剑锋每每偏出三分,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拉着他,不让他真正刺下去。
沈即墨的修为确实不俗,身法灵诡,却在被他压制后毫不恋战,转而去扫荡战场。
她下手极快,面不改色,掌风过处,修士纷纷倒下,身首异处,残肢遍地。
顾见疏望着她纤瘦的背影在那一片猩红里穿行,像一柄没有感情的刀,心头那股酸涩便一下子化成了激愤。
她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脑中反复回响。她不该是这满手血腥的魔头,而他们也不该是这样兵戈相向的立场。
愤怒烧尽了他最后一丝犹豫。
他要把她抓回去,让她再也做不了恶。
他再次提剑而下,这一剑裹挟着远比先前更加汹涌的灵力,剑光如烈日坠地,铺天盖地。
可当剑锋临近那张稚嫩苍白的脸时,他心底竟猛地涌上一阵害怕。害怕她能不能接下这一剑,害怕她会不会受伤。
万幸的是,她修为功底扎实,横刀硬架,堪堪格开,却被余劲震退数步,嘴角渗出一线殷红。
她抹去血迹,抬眼看他,眼神冰冷。然后转身,带着残存的魔族退入暗夜,再没回头。
只留下了失魂落魄的顾见疏。
她为何是魔族?她为何是做恶的魔族?为何会……
自那日起,顾见疏疯狂寻找沈即墨的踪迹。只要沈即墨现身,他不出多时肯定会出现。
试图把她带走,试图把她带回玄天宗。
若是能洗去她满身的魔气便好了。
可沈即墨似乎是恨极了他。每回撞见,都像被触了逆鳞,不惜以伤换伤,不遗余力也要将他斩于剑下。
“真是缠人。”沈即墨生生用肉身迎上他的剑锋,血花飞溅的同一瞬,一剑贯穿他的右肩。
顾见疏低头看着没入肩头的剑刃,又抬眸望向她胸口那道汩汩流血的伤口,握剑的手不住颤抖。
“莫再作恶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意。
沈即墨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莫名变得更加生气,眼中的恨意更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拔剑,一掌将他拍退,遁入黑暗。
徒留顾见疏在原地。
血沿着他肩头滴落,他却只草草包扎了一下。
这是他对自己伤到她的惩罚。他身上的旧伤新疤层层叠叠,大多是他故意不去避让,用血肉之躯去偿还每一次不得不对她出手的罪。
镇妖塔失守,魔族又盯上了玉城的避水珠。
顾见疏奉命早早前来玉城准备。
与师弟师妹走在闹市街头,远远瞥见一个身形单薄的陌生少女站在糖葫芦摊前。
那张脸平平无奇,眼睛却很特别,带着懵懂的恨。
他不知道她在恨什么,但每次看到那双眼睛,他都会看出那是向往自由的眼睛。
只一眼,顾见疏就确定了,她是沈即墨。
他脚下一顿,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朝她走去。
“姑娘,你这银子我实在找不开,都够买下我整个摊子了。”买糖葫芦的老爷爷焦急解释。
沈即墨似是不太懂人间钱币的换算,只眼巴巴盯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嘴唇微微抿着。
一只糖葫芦取下被带到她面前。
顾见疏另一只手已把铜板搁上摊面。
沈即墨愣了愣,抬眸看他。四目相对,她眼底那层冷漠的冰似乎薄了一瞬。
她沉默片刻,接了那串糖葫芦,低声道:“谢谢。”
转身欲走。
师弟却热络地追了上去:“哎——姑娘是来玉城玩的吧?不如一道啊,我们正好也要四处逛逛!”
顾见疏从未觉得自家师弟这般顺眼过。她竟真的点了头,似是笃定无人能识破她这张假面。
顾见疏心神荡漾。终于可以与她好好相处了吗?她会喜欢和我相处吗?
她似乎很喜欢吃东西。是往常吃的不好,还是从来没有吃过?
顾见疏带着沈即墨尝遍了玉城所有好吃的。
她吃不下那么多,便每样都买了一点,若是再吃不下,就给自己吃掉。
他几乎是把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都当做是两人难得能好好相处的最后一天,最后一刻,最后一秒。
沈即墨似乎极其爱凑热闹,玉城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去。
可她只是在一旁静静观望这种热闹,置身其中而又超脱之外。
每当这时,顾见疏站在她身后,贪婪看向她的背影,想要把与她相处的每一刻都定格。
四人寻到了鲛人的踪迹。一同前往鲛人族。
他知道,沈即墨并不适合一起去。可,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