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三人相继返程。

车上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和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光影。

沈雨靠在车窗边，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疲惫与纷乱，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所有翻涌的情绪，仿佛将自己隔绝在一个无人能触及的角落。

周雾开着车，偶尔瞥一眼沈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

他清楚，江舟的深情，是沈雨的软肋，也是他最大的筹码——他拥有江舟永远无法弥补的东西。

那就是沈雨最黑暗、最无助的岁月里，他从未缺席的陪伴。

车子驶入海城城区时，已是深夜。

城市的霓虹喧嚣刺眼，高楼大厦的灯光次第亮起，将夜空染成一片璀璨，却照不透沈雨心底的阴霾。

她没有多余的言语，下车后，只是轻轻看了周雾一眼，那眼神复杂而疲惫，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逃避。

随后便转身走进了自己住处的楼道，将所有的拉扯与纷争，都隔绝在了门外。

周雾立在公寓楼下，夜风卷起他的衣角，带着初秋的凉意。

“出来吧，江总是喜欢玩跟踪游戏吗？”

江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从不远处的车里走出来。

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打破了深夜的寂静：“她不是你的所有物，也不是你用来炫耀的资本。

从今往后，我和你，公平竞争。”

周雾轻笑一声，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江舟的话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可眼底却藏着一丝嘲讽与笃定：

“公平？江舟，你所谓的公平，是一次次出现在她面前，让她发病、让她崩溃、让她陷入无尽的痛苦吗？”

他顿了顿，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江舟，淡淡补充道，“不过我无所谓，你要争，我奉陪到底。

但你记住，在你缺席的那些年，在她最艰难、最撑不下去的时候，撑着她熬过来的人，是我。”

“是我陪着。”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像重锤一般，狠狠砸在江舟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反驳，想辩解自己这些年的隐忍与等待，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

他确实缺席了，缺席了沈雨所有的黑暗，缺席了她被病痛折磨的日日夜夜，这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江舟死死咬牙，指甲嵌进掌心，尝到一丝腥甜，最终只能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背影落寞而倔强，带着不甘与决绝。

几天后，江舟因公司重点推进的古镇文旅开发项目，需要与海城医院精神科业务院长对接相关合作事宜，便径直来到了海城医院。

前台核对信息后确认业务院长暂时不再医院，便依照精神科代理负责人周雾的指示，将江舟引进了周雾的办公室。

周雾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穿着印有海城医院Logo的白大褂，姿态从容，正低头翻阅文件，听到脚步声，才缓缓抬眸。

见来者是他，神色沉稳，不见半分慌乱，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是你呀，谈项目？”

江舟压下心头残留的芥蒂，将整理好的项目对接文件放在办公桌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冷静，避开了沈雨的话题：

“是的，古镇文旅开发的具体落地细节，需要你们李院长配合，这是初步的方案，你可以先看看。”

李岩院长是墨黛古镇的人，对这个项目十分重视。

周雾放下手中的文件，拿起江舟递过来的方案，指尖从容地翻阅着，目光专注，偶尔会在重点处停顿片刻，神色依旧平静。

翻到一半，他抬眼看向江舟，语气依旧平淡，却刻意提起了那个敏感的话题：

“项目细节我也不是很懂，等李院长回来跟你详谈。

但有一件事，我还是要提醒你，沈雨的事，别再逼她，你承受不起后果。”

他的话音未落，江舟的目光，忽然僵在了办公室内侧的角落。

那里摆放着一排不大但精致的玻璃展示柜，干净透亮，一尘不染，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周雾这些年获得的各种奖项、荣誉证书，每一件都摆放得井然有序。

而最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没有耀眼的奖杯，没有厚重的证书，只有一张沈雨的照片。

照片被精心装裱在一个黑色的相框里，是她在古镇旧桥的侧影，微微垂眸，发丝被晚风拂动，神色安静而柔和，眼底没有丝毫的痛苦与挣扎，那是江舟从未见过的、属于沈雨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