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壶里的叶片舒展着,来添了几次水,不知不觉间茶水颜色由浓到浅,然而香气甘冽纯澈,久久不散。
江莼深吸一口气。
于槲喜欢乌龙茶,她在心里留了一个印象。
而且她猜测这里的茶叶应该比别的地方好一些。每次她喝了这里的茶,晚上总是睡不着,白天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在脑子里浮动。
江莼的书包敞口放在桌上,于槲注意到她有一本蓝色封皮的书,看着眼熟:
“这本书……”
江莼把那本《小王子》取出来,放在桌上:
“本来是拿来给Luna学英文的,但是我后来想了想,还是要换一本。”
于槲扬眉,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三根手指捏起茶杯。
“为什么?”
江莼犹豫片刻,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告诉他:
“因为这本书,是Theo送的,上面还有他的手书。”
于槲不禁想笑,因为她煞有介事的表情:
“然后呢?”
“这个Theo,”
江莼反复措辞,最后说,
“他不是个好人。”
于槲刚端起茶杯,被呛了一口:
“什么?”
江莼想到于槲和路慈然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当面诋毁长辈或许是不太礼貌,她改口:
“应该说是,他情商有点低。”
“把五岁的小女孩惹哭,哭了四十分钟!”
“那你哭了多久?”
“我干嘛要哭。”
江莼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心道自己在宿舍哭,这家伙是怎么知道的。
于槲站起来,一只手撑在江莼的桌沿,一手扶在她身后的墙面。
他俯身,自上而下地逼视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不是说我惹哭小女孩?”
江莼被他逼到墙角,瑟缩着抱起书本挡在胸前,脑子刚刚转过来。
一种不可能的想法在心中升起。
你是Theo?
Theo不是daddy吗?
于槲气得发笑,声音带动胸腔在微颤:
“所以你,收藏这本书,不是因为上面有我的手书,而是误以为这本书是Luna的爸爸送给她的?”
江莼点头:
“我怕这本书放在那,她看见了还要伤心,其实我是打算丢-出-”
她不敢继续说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可以把自己丢出去。
江莼用小臂抵住他胸口,于槲那张漂亮得过了头的脸就在她上方,挤占了她全部的空气,他贴得太近。江莼连呼吸都不敢很大声,怕不小心碰到他的唇。
挣扎不动,江莼担心有人走进误会,于是垂下脸,躲避他的视线。
她把保姆阿姨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些关键字在心里闪过,她忽然意识到该发火的另有其人。
于槲用右手食指托起她的下巴,却意外看见了一双蓄满泪水的眼睛。
他怔住了。
江莼奋力推开他,怒不可遏地站起来。
她把于槲的课本统统倒出来,一本一本地翻,抽出一张英文课的试卷纸。
于槲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伸手去抱她。然而她反抗激烈,指甲钩进他皮肤,顷刻间留下道道血痕。
他担心强硬会伤到她,只得松手。
她抓过那张他给她讲题时写的演算纸,
最后她翻开了《小王子》的扉页。
三张手迹放在一起,一张字迹拙劣像幼儿习字,一张结构飘逸如行云流水,一张墨迹优雅圆润婉若游龙。
江莼湿了大半张脸,头发乱得像一只发狂的猫,她眼皮红着鼓着,气息不稳。
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忧伤脆弱得像十月份湖面新结的薄冰。
她仰起脸,伸手抹掉泪水,又止不住地涌出:
“你告诉我,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于槲不敢轻易举动,他只能小心安抚:
“对不起。我原本想找个机会告诉你,我的英文水平……确实没有到需要你补习的程度。”
“当初是找借口想和你多见面。”
他站定,无比诚恳、温和,近乎乞求地:
“因为我喜欢你。”
江莼一秒钟没犹豫,漆黑的眸子猝然对上他的。空洞的,没有任何旖旎的色彩:
“这句是真的吗?”
于槲抓起她的手贴在左胸,让她贴拢自己的心脏。
江莼面如缟素,苍白干枯,宛若一朵枯萎的花。
她已止住眼泪,转为颓然淡漠:
“你喜欢我什么?是喜欢我愚钝好哄,还是喜欢我自矜自重?”
她哑着嗓子,极冷静、冷酷地说:
“不要你贬低我再捧起我。不是你自降身段我才能配你。”
说完,江莼收起桌上散落的书本,用长羽绒服把自己全身裹住,走出去就再也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