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莼平复心情,拿起电话走出宿舍门口。
江莼住的9号女生公寓在宿舍区最深处,旁边有一个小型花园。
晚上九点了,但外面还是很热,大家不会在路上逗留。
江莼选了长廊尽头的僻静位置坐下。
陶雍注意到电话这边长久的沉默,轻叹一口气:
“今天态度不好,我向你道歉。”
“我只是想把你培养出来,以后刷本就可以少一个外人分战利品……”
……
“不是挺好的吗,大家今天都看到了你的能力,你很聪明,那么快就掌握了这么难的副本,比我厉害多了。”
“而且今天出了稀有武器,大神还把它给了你。你先别急着拆,等我给你一个专属符,就能开出你自己的专武了。”
“女孩子打游戏就是有优待,我说了你还不信。这武器外面至少要卖两千块。你要是好好利用这个游戏,就不用那么辛苦去勤工俭学、去做家教了……”
“莼莼?”
江莼听出那一头的人语气越来越不好,她心里难过,忽然下定决心开口:
“我不想提游戏了。”
“好,不提了。”
“你在学校里发生了哪些事,可以跟我说说吗?”
江莼仰脸,深深地望进夜空里,浓重的暮色遮住了繁星和流云。
一颗流星划落。
她抬手擦掉,尽力让语气保持平稳。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今天是她离开家的第四天。
也是离开陶雍的第四天。
新生活是意料之中地难以适应。
离开熟悉的环境,连气候和饮食都截然不同,明明都是初来乍到,可她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本该新鲜灿烂的大学生活和她之间好像始终隔着一道厚厚的屏障,她害怕和学长学姐交流,害怕面对老师,害怕公开发言。即将到来的军训让她紧张。从小体育课就是她的噩梦,起早贪黑的辛苦训练,对她来说挑战很大。
眼泪越来越多,她一只手抹不过来,拿手机的那只手也一起帮忙。可还是不够,泪水从指缝漏出,啪嗒啪嗒落在衣服上。
幸好夜深了周围很静,没人看到她的窘迫。
“我感觉我被丢下了。”
她再也压抑不住,轻微地啜泣起来。
电话那头始终很平静,像一只锚安定漂泊的船:
“高中学业紧张,每天要做什么都很固定,感觉一切都很有希望。一下子进入大学,虽然自由了,但是确实容易迷失方向,这很正常。”
“你可以去找找自己喜欢的事情,多参加一些活动,多和辅导员沟通,认识新朋友,吃饭聚餐,这样自然而然就会融入了。我建议你争取做临时班长,也是这个目的。”
江莼咬唇,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她实在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尽好这份责任。遥远的信任不知道能否承担得起。
但陶雍给的建议,她总是很愿意听。
“我知道你的,你很擅长交朋友,总是为别人考虑,而且你那么聪明努力,做什么都会做得好。”
江莼歪着头,明明是鼓励的话,听起来却鼻头很酸眼睛也酸。
晚上起风了,有点凉意。
她于是没有机会告诉陶雍,她其实一点也不不习惯这里的饭餐。第一天吃食堂就被辣得胃痛,还要拖着生病的身体跑五楼给老师整理资料。
为了处理档案资料,人生第一次一天之内加了全班几十个人的微信,社交量超标让她头大不说,还忙到凌晨。
其实她根本就没有那么好,她迟钝又敏感,很害怕处理不好寝室关系,也害怕老师对她失望。
他说:
“先这样吧,你该睡觉了。”
江莼张张唇,说不出话,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她的思考和呼吸都暂停。
然而结束通话的提示音冷漠地传来,她缓缓放下手。
挂断电话,江莼才发现自己压根没有带纸巾。挂着满脸的泪痕,她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跑回寝室洗脸。
要么,在外面风干了再说。
她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人影从树篱后面过来,速度很快地靠近她。
江莼的心脏怦怦跳起来,低头假装玩手机,一眼也不敢看。
不知道是谁深夜出门,最好不要是熟人。
她担心自己的情绪脆弱传到老师耳朵里,老师会觉得她不堪重托。
那人轻巧地走过来,脚步像一只鸟、一团云,紧接着,一包纸巾轻轻地降落在江莼膝上。
没等她反应过来,那道人影翩然离去。纯色风衣的下摆勾起几片叶子,摇动的树丛印证着这不是一个梦。
江莼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包小小的纸巾,打开,浅淡的薰衣草香气浸润在夏末的夜空里,旋转着升腾。
相伴而来的,她心间郁结的灰暗空气渐渐抒散开。
很多年以后,江莼常常忆起那包纸巾。有时候是机场等候室一杯打翻的咖啡,有时候是异国他乡没入碗中的汤匙,有时候是海边的白沙滩,阵阵海水没过脚踝。
当慌乱窘迫突然来临的时候,一包小巧四方的,薰衣草淡紫色包装的纸巾,足以让她擦干人生中那些漫长的潮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