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出院的日子定在周六。林栖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了——把家里的被子晒了又晒,把母亲爱吃的菜一样一样列好清单,把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她不说,但陆听晚看得出来。她紧张。那种紧张不是害怕,是太久了。三年的病床,三年的消毒水味道,三年的提心吊胆。现在终于要回家了,她反而有点不敢相信。
“今天去接阿姨?”陆听晚早上起来,看见林栖已经换好衣服了。浅蓝色的衬衫,深色的裤子,头发扎起来,干干净净的。但她换了两遍——第一件太正式,第二件太随意,第三件才满意。
陆听晚靠在门框上看着,没说话,等她换完才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紧张?”林栖摇头,又点头。“有点。三年了,终于能回家了,我怕……”她没说下去,但陆听晚知道她怕什么。怕母亲回去之后身体出问题,怕自己照顾不好,怕一切又回到原点。
陆听晚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颧骨。“不会的。阿姨恢复得很好。你也很久没出错了。”她顿了顿,“而且,不是还有我吗?”
林栖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笑了。她踮起脚,在陆听晚嘴角亲了一下。很快,但陆听晚感觉到了。她伸手把林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两个人就那样站着,在周末早上的阳光里,很久。
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收拾好了。
她坐在床边,穿着林栖给她买的新衣服——浅灰色的开衫,深色的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她们进来,笑了。“来了?”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笑是勉强的,是怕女儿担心的。现在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脸色也比以前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有了点血色,眼睛也有了光。
“妈。”林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母亲的脸,比三年前瘦了很多,皱纹也多了,头发白了不少。但眼睛是亮的,是活的。
母亲拉着她的手,看了很久。“瘦了。”她说。
林栖摇头:“没瘦。你才瘦了。”
母亲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走吧,回家。”她站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小包——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水杯,一本翻旧了的书。
陆听晚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包。“阿姨,我来。”母亲看着她,目光温柔。“听晚,麻烦你了。”
陆听晚摇头:“不麻烦。”
三个人走出病房。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的。林栖走在母亲旁边,陆听晚走在后面。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护士们纷纷打招呼。“阿姨出院了?恭喜恭喜!”“林医生,阿姨气色真好!”“回家好好养着,定期复查就行。”
母亲一一回应,笑得合不拢嘴。林栖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和护士们说话,眼眶忽然有点热。三年前,她站在这个走廊里,手里攥着缴费单,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她站在同一个走廊里,母亲站在她旁边,笑着和护士们告别。
她忽然想哭。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陆听晚站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林栖转头看她,她没看林栖,目光落在母亲身上,嘴角弯着。
林栖笑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走到医院门口,阳光一下子涌过来。
母亲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真好。”她说。林栖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站在家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那时候她觉得母亲很高,很高,像一座山。现在母亲瘦了,矮了,头发白了,但站在阳光里的样子,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妈。”林栖开口。
母亲转头看她。
林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母亲。脸埋在她肩上,能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小时候的味道。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多大了,还撒娇。”
林栖没说话,把脸埋得更深了。母亲也没再说话,就那样站着,让她抱着。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陆听晚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眼眶也红了。
过了很久,林栖才松开手。她退后一步,看着母亲,笑了。“走吧,回家。”
上车之后,母亲坐在后座,林栖坐在副驾驶。
车子启动,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母亲看着窗外,忽然说:“变了好多。”林栖转头看她。“三年前来的时候,这条路还没修好。现在都通了。”母亲指着窗外,“那家包子铺还在,我以前每次来复查都买。那个路口以前有个花店,现在变成药店了。”
林栖听着,忽然发现母亲记得比她清楚。三年来,她每次来医院都是匆匆忙忙的,缴费、拿药、找医生,从来没注意过路边有什么。但母亲注意到了。因为她每天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看着这条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了三年。
“妈。”林栖开口,声音有点哑。
母亲看着她,笑了。“怎么了?”
林栖摇头。“没事。就是想叫你。”
母亲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陆听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又看了一眼林栖。林栖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着。她伸手,轻轻握住林栖放在腿上的手。林栖低头看那只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握得很紧。她笑了,把陆听晚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十指交扣。陆听晚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手一直牵着,谁都没松开。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林栖打开门,侧身让母亲先进去。母亲站在门口,看着屋里,愣了一下。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多了一盆绿植,窗台上放着几盆花。茶几上摆着水果,沙发上铺着新买的垫子。
“你收拾的?”母亲转头看林栖。
林栖点头:“嗯。”
母亲又看了看,目光落在窗台上的花上——几盆多肉,一盆绿萝,还有一盆开着小花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这些也是你买的?”
林栖摇头,耳朵红了一点点。“听晚买的。她说家里有点绿植好,空气清新,看着也舒服。”
母亲看了陆听晚一眼,笑了。“好孩子。”陆听晚的耳朵也红了。“阿姨,您坐,我去做饭。”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林栖,你来帮忙。”
林栖愣了一下,跟过去。厨房里,陆听晚已经在系围裙了。林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叫我干什么?”
陆听晚把围裙的带子递给她:“帮我系一下。”
林栖接过来,系了一个蝴蝶结。陆听晚转身,面对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开心了?”
林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
陆听晚也笑了。“那就好。去陪阿姨吧,我自己来。”
林栖摇头。“我帮你。”
陆听晚看着她,没再劝。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菜,一个切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林栖切着切着,忽然停下来,转头看陆听晚。陆听晚正在洗菜,低着头,侧脸被阳光照得很柔和。
“陆听晚。”她叫她。
“嗯?”
“谢谢你。”
陆听晚转头看她。“谢什么?”
林栖想了想。“谢你接我妈出院。谢你买那些花。谢你……”她顿了顿,“谢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陆听晚看着她,目光温柔。她伸手,轻轻擦掉林栖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你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林栖笑了,把脸埋在她肩上。陆听晚的手湿漉漉的,但没推开她,就那样抱着,让她靠了一会儿。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餐桌前。
母亲看着桌上的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她夹了一口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好吃。”她说。
林栖笑了。“听晚做的。鱼是她蒸的,汤是她煮的。我只打了个下手。”
母亲看着陆听晚,目光温柔。“听晚,辛苦了。”
陆听晚摇头:“不辛苦。阿姨喜欢就好。”
母亲又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看着林栖。“栖栖,你以后要好好对听晚。”
林栖愣住了。“妈……”
母亲认真地说:“这三年,我听晚没少帮忙。手术费、药费、营养费,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出的?”她看了一眼陆听晚,又看回林栖,“还有你那些衣服,那些吃的,那些……”她顿了顿,笑了,“你以为妈傻?”
林栖的耳朵红了。陆听晚的耳朵也红了。
母亲拉着陆听晚的手,看了很久。“听晚,以后栖栖就交给你了。”
陆听晚看着她,目光认真。“阿姨,我会的。”
母亲笑了,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你比她会照顾人。”
林栖在旁边听着,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妈,我也很会照顾人的……”
母亲看了她一眼:“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林栖闭嘴了。陆听晚在旁边,嘴角弯着,弯得很明显。林栖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脚。陆听晚没躲,但伸手,在桌下握住了林栖的脚踝。林栖愣住了,想抽回来,但陆听晚握得很紧。拇指在她脚踝上轻轻画了一个圈,痒痒的。林栖的脸一下子红了。
“怎么了?”母亲问。
林栖摇头:“没事。热的。”
母亲看了看窗外——冬天,哪有热的。但她没追问,只是笑了笑,继续吃饭。桌下,陆听晚的手还握着林栖的脚踝,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林栖低着头吃饭,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吃完饭,母亲说困了,去午睡。
林栖给她铺好床,看着她躺下,给她掖了掖被角。“妈,睡吧。我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