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厝瞪眼怔愣了会儿,歪身枕于薛琅膝上。
“五殿下却是个有志气的,此时京中进退维谷,边关苦寒,可得另一番天地也未可知。”他眯眼笑道,似一只吃饱鲜鱼晒美日头的绒绒波斯猫,
“太子殿下六岁之后便是由中宫娘娘亲自教养,沈皇后少时便有杀伐果断之才名,隐于深宫数年,却不知为何将储君调理出糯怯守成的性子来。”
薛琅细细想了会儿,上辈子她于皇家圣缘浅薄,只听闻太子温厚贤名,听他说来,却很不认同,便问道:“如今天下太平,有守成之主,不是好事么?”
“仅仅守成一项便是罢了”,赵厝嗤笑一声,“那位殿下开蒙之事由岳丈所管,过后岳丈奉命往江南剿匪,虽换了旁人,初时所受影响却是深刻,便有了今时今日阴晴不定的古怪性子。”
话到此处,薛琅便想起来西山剿匪一事,算起来,该就是这个月的事儿了。
“上回归家,听父亲说起要赴任兵部尚书,他远离朝堂多年,手中无可用之人,我记得大哥似乎于用兵之道颇有心得……”
赵厝翻身坐起,“此话当真?”
“嫁你数月,我说过几句谎?”薛琅嗔道。
他当真侧眼默默算过,迟疑道:“似乎不曾,只是这等事连我都未听见风声,当今瞒得真是紧。”
那位瞒着的岂止是这一件事了。薛琅忖道,面上却是不显,“若是大哥愿意,明日我便知会爹爹,只是到底能谋个什么官位,我却是不能担保。”
“无妨,只要能留过下月就无碍。”赵厝喜形于色,觉出失态,已是晚了。
薛琅垂眼觑他神色,“只可到下月,也不长久,想来大哥另有凌云之志,我不能替父分忧,却是不孝了。”
“你听我瞎说作甚,大哥毕生理想只有兵部可实现一二。”赵厝忙道,过后又装头疼做呕,算是遮掩过了。
薛琅并不戳破他,唤了底下丫头来替他梳洗,经了孙府那一场,除木英外,另四个对她都怵得很,几日来差事上都无差错,据外头舅舅部下的人报来,往孙府送信的举动却是消停了不少。
周大夫人到底是有些年纪的人,受了那么一场气,虽是立时就给空空子扎针救回来,当夜就发起高热,病了一场。当天半夜消息送到西山法华寺,孙掌珠披星戴月赶了回家,跪在床边侍疾,弄清了来龙去脉后,就着第二日正是自己生辰,着人去赵府接了薛琅回门。
“掌珠姐姐可是要拿我问罪?”薛琅一进门就被她攥紧腕子,扯着往内院走。
孙掌珠将人带进自己闺中时住的院子,屏退众人后,将她往床边一按,扳着她膀子道:“你闹这么一场,当真要气死我母亲,给你母亲填命不成?”
薛琅笑吟吟道:“可冤死我了,今儿个长姐生日,又是大夫人苦日,正该如此病上一场,才有母女团聚的佳话应景呢。”
“你当着我也不肯说实话么?”孙掌珠两道柳眉都立着,手指关节攥得发白,“你如今懂事多了,手段也多了,这般作怪,没能当场要了她命,便定是有后招在手,你究竟要做什么?”
“你知道人要害怕一样东西,该怎么克服么?”
“不知。”
“让别人也照样吃一回苦头,最好是平时最端着架子的,瞧上去最不能出丑的,”薛琅含笑说道:“最好是在珠光宝气的背后,也有一番穷苦窘迫的历练,她却熬出了头做了主子上位,这才叫人忍受不了呢。”
孙掌珠凑近了她,“可是我在寺里经书抄多了,脑袋也木了不成,怎么你说话我半点听不懂呢?”
“姐姐忘了,我是怎么不怕狗的?”
“是从我挨了回咬过后,”孙掌珠一道细眉快要立起来,点着她额头嗔道:“亏得以为你是心疼我,当晚偷着把补身的肉汤偷着给你倒过去大半,不知你这心里存的俱是这般龌龊心思。”
“大夫人一向的心结无非是丈夫平白给人占去了十年,合家生计还要靠着南边儿来的那些嫁妆才维持得下去,”当着她面,薛琅自然不会说出周大夫人“端碗吃饭,放筷翻脸”这样的话,只是缓着声开解,做足了家宅和睦,往事随烟的良善妥当模样,
“大夫人心气高强,窝了这么一肚子火儿,不想法子消了,日后怕是会出大问题。”薛琅喝了口茶,暗暗打量她神色,生怕哄瞒不过。
孙掌珠沉思了会儿,附和道:“母亲的性情确实一年比一年难捉摸,依你这不破不立的法子,或许有些效用。”
薛琅见她没起疑,便松了口气,煽风点火道:“长姐既然回来了,便借着侍疾的名头多住些日子,那山寺里的清苦,少受一日便多赚一日。”
孙掌珠到底不是她那般跳脱性子,“那怎么成,圣名不可违,我这小命丢了无妨,整个孙家跟着遭罪,我岂不是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长姐,”薛琅遭数杯温茶润过的嗓音清凉如冬日晨冰,“姐夫故去才多久,你便耐不住要离了梁家,莫不是真放不下梁家那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