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不必再腻在那剥皮拆骨的江府里,她再无旁的心思,今日这宴长公主亲自下帖,她也是不大想来的,紧跟着却是薛琅传话来邀她与孙府一见。
薛琅似是故意气她,抱着碗火腿肘子吃得满嘴油,见了她就道上回的蜜汁肘火候不行,比不了外头酒楼里的,定是大夫人嫌人工费钱,将从前的好厨子辞了,只留个烧火的身兼二职糊弄不开。
“我没料到你能算计到长公主的头上。”孙掌珠望着她笑,这结果已然是梦里也没想到的。
“你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薛琅很有自知之明,“再看看你叫我办的是什么样的缺德事,可不就得皇家出面?”
“你这话传出去了,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祸事。”孙掌珠忙忙去捂她的嘴,给自己蹭了满手的油。
薛琅冷冷一笑道:“你的事儿传出去了,孙家就能落下个活口不成?”
于是为着这天大的脸面,孙掌珠明知不合宜,也来赴了这约。
“小琅说你非要听我亲口说我过得好不好,满不满意日后的安排?”孙掌珠没正过脸来,始终侧身坐着,瞥了他一眼,觉得他比上回见着似乎又壮实不少。
“是。”梁安临见她倒没把长刀带着,这时坐在人对面,常有的凛凛气势莫名削短了一截儿去,“都说你在江府安分守礼,恭顺柔嘉,我见你一回,你面上笑意便浅一层,所以我不管别人怎么说,只要你怎么说。”
孙掌珠在心里叹了声,“既然你见到了,听到了,又如何能知道我就不能也是哄你的?”
“你说我最好哄骗,所以旁人都哄我瞒我,就你不会。”梁临安生了个绝佳皮相,内里纯然一副直肠子,别人随年岁长心机谋算,他始终赤诚如初,只是随着踩进坑里的次数越多,与人相交的心思更淡几分去,他武学天赋极高,学成后几无敌手,等闲人也不敢上前搭话,渐渐就成了形单影只。
孙掌珠淡然道:“那我便告诉你,我过得不好,不好到求仙拜佛,求到我母亲最恨的庶妹身上,也要离了这不好。”
“去寺里躲着,就能好了么?”梁临安是个不信鬼神的,“既然是薛琅救你出水火,可见你也并非是神佛眷顾的人。”
孙掌珠皱了皱眉道:“为何?”
“她连供在水月庵的亡母牌位都敢偷,丝毫不顾先人安宁,可是个敬鬼神的不成?”
“这……”孙掌珠一时语结,“小琅还是没忘了她外祖家,她一向是孝顺的。”
“不说她了,你当真愿意伴着青灯古佛一辈子么?”梁安临有些气急,“只你点头,千军万马我也能撕条口子,带你离了这是非地。”
孙掌珠颔首,似幼时那般口吻,“梁二自然是有这本事的。”
就像五岁时,旁人说他不敢从高墙往下跳,他跳了摔折了腿,养好后,还是同个碎嘴子赵厝说他上不去几丈高假山,他蹭蹭爬上去,又激他不敢往下跳,梁临安是个多受不得激的性子,攥紧了拳头作势就要往下跳。
不是孙掌珠撞进来见着,急中生智时说了句“我信你定是能跳下去,更信你能原路爬回去”,怕是才长好的腿又得断一回。
“我自然有。”梁临安高昂着头颅,若是大刀在手,不知怎么个威风。
“我信你。”孙掌珠笑道:“我更信你会为了我不那样做。”
“你不愿跟我走?”
“不是不愿,梁二你知道么,我想过一千种活法,我想去看看叫我爹爹待了十年不肯回家的江南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地界儿,还想弄明白二弟弟放着京官不做,非要去见识游历的河山是个什么形状。”孙掌珠满眼向往,似是梦里魂魄出窍,以往来南北游历过千百遍,“可是有人不归家,就得有人守住家。”
“有我守着,小珏在外少了许多忧心挂怀,有我常常开解,母亲少些对父亲怨怼,少些对小琅苛待……”说到这里,她自嘲似的笑笑,“我也没能令她母亲活长久,这样的恨怎么能消得了,难为她还肯帮我。”
梁临安心头涌起万千的悔意,他还无法理解孙掌珠此刻的消沉郁结,只觉得自己强她赴约的行径,不亚于往她心间所压的大山上多添了锹土。
“姐姐,我错了。”
“梁二没错,是我没用,怕身边人都像那人,不说一声就走了,我在他家里留不长,得换个活法儿,才能记得牢他,记得牢身边每一个人。”孙掌珠笑着,她从不在人前落泪,能求到薛琅面前去,已是把端了多年养成的长姐派头连盘子带菜泼出去了的。
她说:“梁二,你还肯唤我声姐姐,日后便再也不要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