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廊后头广植绿竹,戏台子也是就地取材,搭得别具一格。听说早年这是为大家□□年抚琴所作,这时吹打起来,却是热闹。
这场地布置得绝妙,不拘坐在何处都错不过台上的全貌,薛琅携苍耳寻个角落坐了。
“小姐,我都不记得南边儿口音了,这台上相公小旦咿咿呀呀唱的可是些什么?”
薛琅侧耳细听了会儿,“有家给儿女请教书先生,先说三餐供素,再请先生跑腿打杂,洒扫院子。”
“这是请先生还是招下人呢?”苍耳疑惑道。
“就是是这个理儿呢,结果那人却将这些刁难一口应下。”
“怎么说?”
她接着道:“他说老爷宽恕则个,粗活细活俺全能干,挑水砍柴全不在话下,只待我换了这身斯文打扮,打个赤膊,待你家招来个真才实学响当当才子一个,也好叫俺跟着学两个字,读几页书,他日高中榜首,高官得做,骏马得骑,有高枝儿尽等我拣。”
苍耳哈哈笑,“这原是个大字儿不识的假货。”
“真货假货可说不好,指不定是个心气极高,受不得这等闲气,故意作怪膈应人的呢?”
苍耳笑着笑着停下来,“不对,台上都要哭断气了,怎么能是演个笑话呢,定是小姐你拿我逗趣儿呢。”
“小孩子家家的听笑话就够了,哭哭啼啼的有什么意思?”
这时隔壁帘儿底下人影晃动,有人似是茶喝急了,一连声咳得接不上来气。
薛琅纳闷,这笑话很是寻常,哪里能惹出这大反应,便向苍耳使个眼色,着她去瞧瞧隔壁坐的是谁。
苍耳借着给她添茶遮掩,满场走了一圈,这才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是江小姐。”
怪道来时不见她人,今日这样的好天儿便是婆母也没拘着玉蝉儿,她两个闷声躲在那儿听了这许久也不过来搭话,薛琅便装作不知,小女儿家家总有两分古怪性情,怕是说开了,更扫了她们兴致。
这满园子花粉也挡不住要游园听戏的玩心,想是真好转了不少,长公主费财费力也不过是博她一笑而已,这其间的苦心孤诣怕是比两军对垒也不差什么。
台上一出戏落幕,撤了戏景换下一场的,居然真换了出更喜庆的,薛琅望着身侧帘子出了会儿神。
“这戏才开场呢,小姐就不看了?”苍耳见她忽然起身,忙跟上去,脸还冲着戏台,已伸手搀着薛琅。
“别闪着眼睛,”薛琅瞧她依依不舍的样子,便道:“我去去就来,你看你的戏就是,这园子里还能把我走迷了不成?”
苍耳虽然不放心,但是看着她一口干了那盏凉透的清热方,便是外头花粉扑了一头一脸也无大碍了,才答应不跟着。
“阿九。”薛琅忽的高声一喝,就看见那身穿靛青色衣衫的身影顿了一下,不过转瞬就往接着迈步往前走。
“宋大人。”薛琅蹲在一株矮雪松底下,游廊上的宋敞只以为是见了鬼,怔在原地挠头,这处本就僻静少有人来,唤他的头一句正勾出无限心事,这时又有股子凉风裹挟芍药的冷吹来,竟使人平白打了个寒颤。
“出门看了黄历了呀。”宋敞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脚下生了根似的动转不得,这心内有亏者自来比清白磊落之人短一截儿阳火,若是赵厝梁临安之流,遇上这等装神弄鬼之事,早甩开大步走远了。
梁临安是真磊落不亏心,赵厝么,是从不肯使自己落到受人摆布的境地里去。
“阿嚏---”薛琅终是撑不住花粉侵扰,出了声活人动静。
“谁人在那处,快快现身,莫要躲着吓人了。”宋敞提着的心落下一半,“今日游园会非富即贵,冲撞了什么可不是轻易能混过的。”
薛琅站起身来,她今日穿戴正与雪松撞色,躲在那里不出声真不是容易分辨的。
“既然我敢在这里,便不怕冲撞了什么,就是冲撞了什么,也有法子混过。”她满不在意道,也不知哪儿来的底气,生把这话说的骄矜无比,叫人不敢小瞧了去。
见是位女子,宋敞更不敢多瞧,忙忙躬身拱手,拿出十二万分的警醒,“原是贵人玩闹,在下不知,这便去了。”
“宋大人。”薛琅笑盈盈喊住他,“今日游园会,又不是赶考赴试,大人这般端着,却辜负长公主殿下的一番苦心了。”
宋敞别过身去,仍是不敢看她,“有道是人贵有自知之明,今日宴上开怀之人不少,宋某这无名之辈的悲喜,又哪里是值得挂怀的呢?”
“宋大人竟是个心气极高的,见着群芳园当真只是享乐,就安顿不下你那一身傲骨了么?”薛琅笑道。
宋敞却也不恼,语气仍旧温和,“贵人说笑了,就是寻常写字儿作画给讲究个工整应景儿,我既非本地人,何必强学京中腔调呢,没得惹人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