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果然还点着蜡,赵厝倚在太师椅里,两条腿交叠着搁在书桌上,脸上倒盖本《醉打黄雀》。
“这倒是个新鲜法子。”薛琅走过去将书拿开,翻了两页,“你也换本正经书盖盖,说不好就有古圣贤入梦指点,明后年的科考或许能榜上有名呢?”
赵厝斜眼瞥她,指头都懒得动,“这么快就来伏低做小,不是你的性子。”
“时移事异,既然我占着你正头娘子的名头,少不得将性情也比着你正头娘子的规制改一改。”薛琅道,放下手里书,打量起他身后满墙书册,“你这里藏书既多且繁,圣贤书和戏画本子卷在一处,人都是金玉其外,你却怀璧于内,深藏不露。”
“以貌取人者多,我又不结权贵,不攀高枝儿,就想打马,赏花,斗蛐蛐,装那么多贤言典故,酸腐气就从后脊梁往出冒,酸夫子闻着味儿贴上来,我可受不住。”
薛琅在心里冷笑,他自己就是权贵,才说得出这样的大话,若不是知道他日后官途坦荡,风头无两,真要被这说辞哄了去。末了又很为自己悲叹了把,活着时候没赶上好时候,连个诰命也没挣上,这辈子早将话说开,到时候一别两宽,更是没指望。
“我向你打听个人。”薛琅见他盯着自己,顿了下道:“掌珠姐姐那边我自会去说,令她答应与梁临安见一面便是。”
“你倒真是个大度的。”赵厝哼一声,“原先你说没想他家正位子的话我现在却是信了。”
薛琅暗道,如此误会重重还能绑在一起过两辈子,我却是与他般配,昨夜赶命似的冲去花楼捉夫,不就是怕他真听了梁临安恳求,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家中妻再无指望,从此消停度日。
甚至他可再做得狠绝些,故意任事情败露,他自推脱干净,这携节妇出逃的罪名便是梁国公亲自出面也保不住亲子,这桩惊天丑闻暴露出来对日后政敌可是伤筋动骨的打击。
上辈子梁临安突然被送去戍边,怕是因这事儿了。
偏偏他竟真是打着劝下那莽子的主意。
“说吧,又看上谁了?”赵厝现在的表情很像个无赖,揉着下巴,眼里晶晶亮,猥琐的不得了。
“ 翰林院编修宋敞。”
赵厝嗤道:“这人三十二了还没成家,你不能天上的够不着就往阴沟里寻去,满京城就梁家一家有好儿郎不成?”
薛琅懒得理他,“宋大人是江南人氏,他家老母病危是得薛家铺子救助,因着家贫无依,才拖到如今也没个归所,你不能自己叫话本子染花了,就推己及人,觉得人人都跟你共长一条花花肠。”
“你打听他做什么,莫非要与他说亲做媒不成?”
“夫君英明。”薛琅扯着嘴角假笑,“从前我爹在江南时与他投契得很,给他说个帝京本家的婚事,也算扎下根来。”
他看见薛琅只左耳有的珍珠坠子,抬手碰碰她右边的空耳眼儿,“你自个儿的婚事可圆满,哪儿来的底气料理旁人的终身?”
薛琅似无知觉,笑意更深了些,“走街串巷的媒人娘子多是独身,每逢好日子时候,针线花轿铺子忙得脚打头,未必促成好事的非得福寿双全之人,自身过盛反见不到他人苦处,就只剩下凑合了。”
赵厝道:“你可有中意人选了?”
“正是没有呢,你也知道我不好相与的性子,连个说知心话的都没有一个,偶尔家里大夫人发慈悲,带着赴宴吃酒,真就只是带张吃喝的嘴,在席上人都认不全,哪里能有什么中意不中意的呢?”
赵厝看她一唱三叹,忸怩做作,眉头拧得深重,“我就问一句,有还是没有答应就是,什么时候学得这般做派,可是有日后唱戏的打算?”
见她张口,不知又会说出什么来,赶在她前头道:“这事儿我记下了,会给你打听的,只是男婚女嫁讲究个你情我愿,办不办得成我可说不好。”
薛琅忍了又忍,到嘴边的那句话咽回去,扯着张笑脸道:“自然自然,开铺子也不能强买强卖,更不能别人要三七却给甘草,药不对症,可是谋财害命,千刀万剐也是该的。”
“三爷好生歇着,夜里还凉,多盖两床被子。”说罢脚下生风一样夺门而去。
“回来。”赵厝后知后觉回过味儿来,“你要剐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