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琅初时也觉得奇怪,肖姨娘长相出挑,杏眼桃腮杨柳腰,好说好笑,后宅里这般不安分的人,却能被当家主母青睐有加的,或许是薛琅孤陋寡闻,满帝京也只有她一人了。
“姨娘说的是。”薛琅也不争辩,她不过是脾气差了些,也不是真傻,哪里听不出来肖姨娘踩着自己捧大夫人的臭脚。
通身的气派是靠着三分好相貌加七分精心打扮撑起来的,礼节是薛琅两世为人,自己悟出来的。
教养这么个牙尖嘴利,横眉冷眼的庶女。还是个商户家里娇生惯养十年之久,早养不熟的白眼狼,大夫人断不会找这样的罪受。
薛琅这时候能静下心来,脑子便活络了不少,算是明白了为何肖姨娘能在孙府过得风生水起了。
她爹爹孙寻自从脑疾痊愈,回归本家,心气就不充足,成日关在书房里,仕途也不大上心,府中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的美人儿也都不大搭理,薛琅她母亲进京就水土不服一病不起,她爹爹似乎也被水乡江南养刁了脾性,在本家待不惯了似的。
子嗣充足,家主又无心风月之事,肖姨娘这么个机灵人儿可不就鹤立鸡群,大娘子端着架子,不肯背个刻薄庶出子女的名声,有人替她说了她不能说的话,何乐而不为呢?
薛琅陪着大夫人叙了一会子话,盘问的左不过是赵府内院的事,她个新妇能知道什么,“婆母慈爱,哥嫂都在别院小住,还没见着。”,大夫人见什么都问不出来,喝了两盏茶,就道乏了,由肖姨娘扶着去房里歇着。
过后再没人搭理薛琅,她百无聊赖,挽着苍耳往自己的闺房去,没想到一进院门,见着桂花树下逗狗的赵厝。
他目光从狗身上移到薛琅身上,撑了不久的翩翩公子架子荡然无存,袖子也卷到小臂上去,靴面上全是泥,目光却意外炯炯有神,一笑起来唇红齿白,尽是少年意气,看不见半点儿心机谋算,竟使得薛琅忽觉得眼前一亮。
“你就住这儿?”
“从前跟狗住,嫁了人还是,你说我是不是跟你们挺有缘分的?”薛琅见了他心也不提着了,这话没过脑子就溜出来。
赵厝果然要跳脚,“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从前怎么说,现在还怎么说,听了十年了还没顺耳,我也是改不了的。”小哈巴狗窝头见赵厝还一副爱理不理的清高像,闻着味儿就往薛琅怀里扑,她从荷包里掏出半块窝头来,小狗吃得欢快。
赵厝奇了,“我还没见过吃素的狗呢?”
“那你初一十五吃素的时候叫什么?”
赵厝脸都要黑了,“你不说话能憋死是怎么着?”
薛琅瞥他一眼,接着喂狗,“你不是见你老丈人去了么,怎么来这儿了?”
“话不投机呗。”赵厝走近他,也蹲下,从她手心里掰出半块窝头,沾了他手的那狗就不吃,“欸,这狗……”
薛琅哦了声,没再多话。
赵厝盯着她小指儿上一道伤疤愣神,薛琅肤色极白,那道疤鼓起着,像个扭曲的银色月牙。
“薛琅,你一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在孙家这处偏僻院落里,薛琅逗着狗,满脑子却是江南薛家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
“我从前的日子很好。”她这么说道。
薛琅从前的日子的确很好,江南薛家世代做药材生意,上到帝都,下到岭南,几乎找不出不跟江南药薛打交道的医馆,贡上的人参补药,若是皇商哪年没收到品相好的,也是十有八九去往薛家寻门路。
这样人家养出的女儿,婚嫁之事自然非同小可。薛老爷更是放言,终其一生只会有薛琅一个女儿,薛夫人没福气,女儿三岁时撒手人寰,薛老爷是个痴情种,过后不说继室续弦,连姨娘都没抬进府过,据说老爷房里连个年轻的伺候丫鬟都没有,尽是小厮,粗使婆子这类。
薛府占地百亩的广屋大院,除了前厅宴客,老爷的居室书房和几间客居厢房外,余外竟都是为月容小姐所用,光是四个请了大家徐来绘图所造的四季阁楼,也不过是为了对应存放小姐的各季衣裙,四季阁楼紧挨着小姐绣楼,就是为了换季转天时,方便小姐换衣,仅管衣裙的丫鬟,就有十六位,这还没算上三十二个管簪钗首饰的。
这一等的娇奢,只怕是皇家的女儿也不过如此了。
可是任谁也没想到,薛家千娇万宠养出的小姐月容,会在十六岁那年挑了个叫花子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