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觉艾伦状态不对,洛兰第一反应是垂眸掩饰。
他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地打量艾伦,只能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用余光快速扫过身旁人的侧脸。
艾伦的神情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淡漠,仿佛刚才那场令人难堪的怠慢从未发生过。他的动作依旧从容,对外界的喧嚣与投来的目光却仿佛失去了大半感知,反应比正常慢了半拍,但暂时还能够应对基本的社交礼仪。
“还好,不是最严重的症状……” 洛兰心下稍安,他下意识地抬眼,朝王太后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心中默默祈祷:“但愿她能安分些,别再找艾伦的麻烦了。”
可这一眼,却恰好撞进了一双温和却深邃的眼眸里。
是塞西莉亚?佩蒂特小姐。
她依旧站在王太后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浅金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月白色的长裙衬得她如同月下的白蔷薇。
刚才正是她及时开口,化解了僵局,既保全了王太后的颜面,又让艾伦得以脱身。
可此刻,洛兰的心中没有丝毫感激,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警惕——她刚才的目光像是在观察艾伦,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洛兰的身体已经先于理智行动。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恰好挡在了艾伦与塞西莉亚之间,将她的视线彻底阻隔。
他的动作不算突兀,却带着明显的防御意味,如同一只护主的猎犬,警惕地盯着可能威胁到主人的存在。
塞西莉亚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举动,那双温和的褐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微愣。但随即,她唇边漾开一抹极浅的歉意笑容,即使面对一个侍从,她也没有丝毫不悦,只是轻轻颔首,便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对视只是一场意外。
“注意你的身份,骑士。”一道低沉的提醒声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告诫。
洛兰回头,只见埃里克斯皱着眉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贵族特有的高傲:“这里是王太后阁下的沙龙,不是你能随意放肆的地方。”
埃里克斯本来是想找艾伦致歉。刚才他好心解围,却没想到反而被王太后利用,让艾伦在众人面前受了那样久的冷遇,说到底是他弄巧成拙。
可他走到近前,却看到艾伦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沉默地站在那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活像个受了委屈就躲起来舔伤口的懦夫。
埃里克斯虽然瞧不上这软弱的模样,但也体谅他现在的心情,不准备上去打扰。却不想正好看到了洛兰对塞西莉亚的无礼举动——一个侍从身份的骑士,竟然敢公然阻拦王太后的侄女、佩蒂特家族的小姐的视线,这完全是对贵族尊严的冒犯。
洛兰闻言,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垂下眼眸,对着埃里克斯微微躬身行礼,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重新站在艾伦身侧。只是那护在艾伦身前的姿态,依旧没有放松。
埃里克斯看着他这副样子,目光转向艾伦。
艾伦也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却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朝着他微微颔首示意,仿佛刚才的提醒与他无关。
“刚才的事情纵然有不妥,但那位小姐,确实帮你们缓解了场面。” 埃里克斯忍不住再次低声开口,表面上是对着洛兰,实则是在提醒艾伦:“作为一位明事理的绅士,不该因为她是王太后阁下的侄女,就忽视她的善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佩蒂特家族的人或许有自己的立场,但塞西莉亚小姐的体贴与教养,值得被尊重。”
洛兰依旧沉默,只是再次躬身行礼,算是回应。
这时,一直沉默的艾伦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多谢提醒,埃里克斯阁下。”
可他的表情却没有丝毫触动,眼神依旧淡漠,仿佛埃里克斯的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埃里克斯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的失望更甚。
“但愿你不是觉得我多嘴。” 他丢下这句话,对着两人微微颔首,便转身融入了另一侧的人群中。
同时在心里暗自思忖:“这样的人,还是不要过多往来。”
洛兰看着埃里克斯离开的背影,,确认周围没有人在盯着他们后,轻轻呼唤了他一声:“艾伦?”
艾伦侧头看向他:“嗯?”
他给出一个反应后,又像是转头就把他叫自己的事给忘了,回正脑袋,继续安静地站着。
“提前离场后果会很严重么?” 洛兰在心里想着。
显然局面没有留给他做决定的余地。
身着深蓝色长袍、头戴黑色薄纱的占卜师已经被侍女引到了厅堂中央。她的长袍上绣着银色的星象图案,薄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睛,手中握着一个黄铜星盘,星盘上的指针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自带一股神秘莫测的气场。
王太后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再次定格在艾伦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就让我们的新成员先来吧。”
“你刚回到王室,想必心中藏着不少困惑与期许,正好让这位来自东方的占卜师,为你问问星象的指引。”
这番话看似公允,甚至带着几分 “长辈的关怀”,可落在众人耳中,却充满了别样的意味。
周围立刻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那些目光如同细密的针,扎在艾伦和洛兰身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轻蔑。
洛兰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下意识地看向艾伦,想要开口替他找个理由告假离开——比如身体不适,或是对占卜之事并无兴趣。
他太想带着艾伦离开了,离开这个充满虚伪与试探的沙龙,离开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心里清楚,若是此刻 “落荒而逃”,之前艾伦所有的隐忍与坚持都将付诸东流。他想要的是低调求生,而非懦弱逃避 ——一旦在众人面前示弱,往后等待他的,只会是更多的羞辱与打压。
就在洛兰犹豫的时候,艾伦已经作出反应,他迈步向前,走到厅堂中央,对着王太后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平静:“好。”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丝毫的抗拒,甚至没有露出半点难堪或愤怒。
王太后看着他这副 “逆来顺受” 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觉得索然无味。
“无趣又没用的家伙。” 她在心底暗自评价,随即挥了挥手,示意占卜师可以开始了。
“艾伦阁下,请随我来休息室。” 占卜师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异域口音,她做了个 “请” 的手势,朝着厅堂后侧的一扇雕花木门走去。
艾伦颔首示意,转身跟上,经过洛兰身边时并没有给出任何指示。
“是,艾伦阁下。” 洛兰假装他收到了暗示,躬身回应,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木门后,心中的担忧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只能留在大厅里,站在人群边缘,目光紧紧盯着那扇木门。他的姿态依旧挺拔,如同守卫宫殿的雕像,可收紧握拳的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