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十点,青云码头。带齐所有证据原件。一个人来。她能不能活,看你了。”
陆沉舟盯着黑掉的屏幕。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大楼。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和雨中匆忙的行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郑卫国。
“沉舟,你在哪儿?”
“省纪委门口。”
“马上离开那儿。回北京,或者去上海,哪儿都行,别在省会待着。”
“为什么?”
“陈涛是孙副省长的人。”郑卫国的声音很急,“我刚才接到消息,你的通缉令已经发了。罪名是……涉嫌敲诈勒索,伪造证据,妨害公务。”
陆沉舟笑了:“这么快?”
“别笑!这是真的!你现在马上走,找个地方躲起来。证据别带在身上,找个安全的地方存好。等我这边……”
“郑主任,”陆沉舟打断他,“林晚照被他们抓了。今晚十点,青云码头,让我拿证据去换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郑卫国说,声音很沉:
“别去。那是陷阱。你去了,不仅救不了她,你自己也会死。”
“我知道。”
“那你还……”
“但我必须去。”陆沉舟看着雨幕,“郑主任,您教过我,警察的职责是保护人民。林晚照是人民,她需要保护。我不能看着她死。”
“陆沉舟!这是命令!我不允许你去送死!”
“对不起,郑主任。”陆沉舟说,“这次,我不能听命令了。”
他挂断电话,关机。然后把手机卡拔出来,掰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雨越下越大。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但感觉不到冷。脚踝的疼痛似乎也麻木了。
他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长途汽车站。”
车子启动,驶入雨幕。陆沉舟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想起父亲常说的话:
“有些路,明知道是死路,也得走。因为那是唯一通往光的路。”
爸,他想,你说得对。
今晚,我就去走那条死路。
看看路的尽头,到底是光,还是更深的地狱。
同一时间,雾港市郊,某废弃化工厂。
林晚照被绑在地下室的铁管上,手腕已经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她没喊,没哭,只是盯着眼前那个人。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像个企业高管。他坐在一张破椅子上,手里拿着她的手机,正在翻看。
“林记者,文笔不错。”男人头也不抬地说,“那篇《雾港二十年》,写得很有力量。可惜,发不出去。”
“总会发出去的。”林晚照说,“我设置了定时发布,还有备份。你们拦不住的。”
“我们不用拦。”男人笑了,抬起头看她,“我们只需要让你‘承认’,那篇文章是你编造的,是为了敲诈孙副省长。证据嘛……你账户里那笔二十万的汇款,就是最好的证明。”
“什么汇款?”
“昨天下午,从某个海外账户,给你的卡里转了二十万。备注是‘封口费’。”男人晃了晃手机,“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我们都有。很完整,很逼真。”
林晚照的心沉下去。她明白了。他们要伪造她敲诈的证据,然后以“敲诈勒索”的罪名抓她。那篇文章,就成了“敲诈不成后的污蔑”。
“你们真卑鄙。”
“谢谢夸奖。”男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睛,“林记者,你还年轻,不懂这个世界的规则。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定义真相。”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力气很大。
“你父亲装疯二十年,是为了保命。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配合我们,承认文章是你编造的,敲诈是你做的。我们可以让你判得轻点,三年,五年,出来还能重新开始。第二,不配合。那你会‘突发急病’死在看守所,你父亲会在疗养院‘意外身亡’。而你写的所有东西,都会变成疯子的呓语,没人会信。”
林晚照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怕了。”她说,“你们怕那篇文章,怕那些证据,怕真相大白。所以你们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堵我的嘴。但你们堵不住的。陆沉舟会查到底,郑卫国会查到底,总有人会查到底。”
男人的脸色沉下来。他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灰。
“那我们就看看,到底谁先死。”他说,“陆沉舟今晚会来救你。我们会当着他的面,杀了你。然后嫁祸给他,说他是你的同伙,分赃不均,杀人灭口。完美,对不对?”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充道:
“对了,你父亲那边,我们的人也去了。如果陆沉舟乖乖交出证据,你父亲还能多活几天。如果他不交……那你们父女,就路上做个伴吧。”
门关上了。地下室里只剩下林晚照一个人,和头顶一盏昏暗的灯泡。
她靠着冰冷的铁管,闭上眼睛。手腕的疼痛,脸上的伤,心里的恐惧,都真实地存在着。但她反而平静下来了。
她想起父亲的话:“晚晚,记者是时代的记录者,也是良心的守夜人。有时候,守夜人会受伤,会死。但只要你记录的光不灭,黑暗就永远赢不了。”
爸,她想,我做不了守夜人了。
但我的光,已经发出去了。
陆沉舟,别来。
好好活着。
把光,传下去。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盏摇晃的灯泡。光影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傍晚六点,雾港长途汽车站。
陆沉舟从车上下来,脚踝已经肿得走不了路了。他在车站厕所里换了身干净衣服,买了副拐杖,然后打车去了老宅。
家里还是老样子。他走进书房,从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父亲留下的另一份东西——一把老式手枪,和二十发子弹。
父亲“死”前藏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被逼到绝路,就用这个。但记住,枪口要对准该对准的人。”
陆沉舟检查了枪,上膛,别在腰间。然后他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父亲的旧夹克,穿上。有点大,但能藏住枪。
他走到母亲的遗像前,点了三炷香。
“妈,”他说,“我要去救人了。可能回不来。但您放心,我不会给爸丢人。”
照片里的母亲温柔地笑着,像在说:去吧,孩子。去做你该做的事。
他鞠了躬,转身离开。
走出老宅时,天已经黑了。雨停了,但雾又起来了。雾港的夜,再次被浓雾笼罩。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半。
离十点,还有两个半小时。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青云码头。每一步都很慢,很痛。但他没停。
口袋里的枪很沉。十字架也很沉。U盘和铁盒,更沉。
但他背得起。
因为背上背着的,不只是证据,是父亲二十年的坚持,是苏晓梅二十三岁的生命,是林晚照的信任,是所有被埋在雾港这片土地下的冤魂的期盼。
雾越来越浓。路灯的光在雾中晕开,像一只只哭泣的眼睛。
陆沉舟走进雾里,像走进一张巨大的、湿冷的网。
而网的中央,是青云码头。是等待他的陷阱,是可能已经死去的林晚照,是注定无法生还的结局。
但他还是往前走。
因为有些路,就算知道尽头是悬崖,也得走完。
这是警察的宿命。
也是儿子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