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速浏览其他文件。有一个文档是苏晓梅家人的银行流水,显示在1999年12月收到两笔汇款,分别是十万元和二十万元,汇款方是“国栋慈善基金会”。而在2000年1月,苏晓梅的弟弟苏晓东的账户收到一笔五十万元的“助学金”,汇款方是“雾港市青年创业基金”,备注是“孙副省长特批”。
孙副省长。
陆沉舟正要细看,电脑屏幕突然闪烁,弹出对话框:“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10秒。”
他立刻拔出U盘——电脑插口上不知什么时候插着个U盘,他刚才没注意。拔出U盘的瞬间,屏幕黑了,主机发出短促的嗡鸣,然后彻底安静。
仓库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手电的光柱。
陆沉舟站起来,把U盘装进口袋。桌上的十字架还在,他拿起来,握在手心。
“东西拿到了?”一个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
陆沉舟猛地转身,手电光扫过去。在货堆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高高瘦瘦,穿着深色风衣,戴着帽子,脸藏在阴影里。
“你是谁?”
“给你真相的人。”那人慢慢走出来,走到手电光能照到的范围。他摘掉帽子。
陆沉舟的呼吸停了。
是老陈。陈国栋的哥哥,开船送他们离开雾港的那个老陈。
但他看起来和三个月前完全不一样。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只有眼睛亮得吓人,像烧着的炭。
“老陈?你……你不是在青岛被捕了吗?”
“保外就医。癌症晚期,没几天活了。”老陈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陆沉舟,你爸是个好人。但我弟弟……我弟弟该死。苏晓梅那孩子,是我看着她长大的。她爸和我是一个村的,她小时候还叫我陈伯伯。”
他走到桌前,看着桌上的照片,手指颤抖地抚过苏晓梅的脸。
“那晚,我在。”老陈说,“在印刷厂外面,船上。我弟弟打电话让我去接人,说‘处理点东西’。我去了,看见他们抬着个麻袋出来,扔上船。麻袋在动,里面有声音。我问我弟,他说是‘不听话的狗’。我信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深陷的眼眶流下来。
“船开到江心,麻袋里的声音没了。我弟让我开快点,说沉了就没事了。我……我照做了。”老陈睁开眼睛,看着陆沉舟,“后来我才知道,里面是苏晓梅。那个从小叫我陈伯伯,说长大了要当记者的姑娘。”
仓库里很静,只有江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陆沉舟问。
“因为我怕。”老陈苦笑,“我怕我弟,怕周正阳,怕他们背后的那些人。我装不知道,装糊涂,装了二十年。直到你爸找到我,说他没死,说他还在查。我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不肯忘。”
他走到陆沉舟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递给他。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东西。我弟和周正阳、张永福的录音,转账记录,还有……孙副省长和他们打高尔夫的照片,谈话录音。”老陈说,“我本来想等我死了,让人寄给纪委。但看现在这架势,我等不到了。给你,算是……赎罪。”
陆沉舟接过铁盒,很轻,但觉得有千斤重。
“老陈,你弟他……”
“他该死。”老陈打断他,“我也该死。但在我死之前,我想做件对的事。陆沉舟,你爸在哪儿,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也在找他。”
“去找。立刻。”老陈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孙副省长知道你们在查他,他坐不住了。你爸、你、那个女记者,都是他的目标。他要在退休前,把所有的隐患都清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快死了,所以他们说话不避着我。”老陈惨笑,“昨晚,有人来看我,说是孙副省长的秘书。他说,只要我保持沉默,我女儿在国外能过得好。但如果我乱说话,那我女儿……可能就会像苏晓梅一样,‘意外’消失。”
他松开手,后退两步,靠在桌子上,喘着气。
“陆沉舟,快走。离开雾港,去北京,去上海,去哪儿都行。别查了,你斗不过他们的。”
“那你呢?”
“我?”老陈笑了,笑容里有种解脱,“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等我弟。等他判了,枪毙了,我去给他收尸。然后我也该走了,去下面,给苏晓梅,给那些冤死的人……磕头认罪。”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老陈脸色一变:
“他们来了。你快走,从后门。外面有条小路,通到江边。我准备了船,钥匙在船上。走!”
“一起走。”
“我走不动了。”老陈摇头,“而且,我得留下来,拖住他们。给你争取时间。”
警笛声更近了,能看见红蓝光在仓库外闪烁。
陆沉舟看了老陈一眼,这个老人站在昏暗的光里,背挺得很直,像棵枯死但不愿倒下的树。
“保重。”他说。
“你也是。告诉你爸……就说老陈对不起他。下辈子,还他一条命。”
陆沉舟转身,冲向仓库后门。推开门,外面是浓重的夜色和江风。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陈还站在桌前,手电光里,他的背影瘦削,但坚定。
然后陆沉舟冲进夜色,朝着江边跑去。
身后,仓库前门被撞开,脚步声、喝令声、手电光乱晃。但他没回头,只是跑,拼命跑。
江边果然有条小渔船,发动机钥匙插在上面。他跳上船,发动,船冲进江心。
回头时,仓库方向已经一片混乱,警灯闪烁。然后,他看见仓库里亮起火光,不大,但很清晰。
老陈点了火。
用自己,做了最后的掩护。
陆沉舟握紧方向盘,油门拧到底。船在江面上划出一道白浪,冲向对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林晚照的定时短信,刚刚收到:
“如果我三点半没联系你,说明我出事了。录音和视频在云端,密码是你生日。保重。”
发送时间:下午六点。
现在是晚上十点二十分。林晚照已经失联三个多小时。
陆沉舟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他拨林晚照的电话,关机。拨她父亲的疗养院,没人接。拨郑卫国,也是关机。
所有人都联系不上。
船在江上颠簸,冰冷的江水溅到脸上。陆沉舟看着前方黑暗的江面,和远处雾港的灯火。
他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
“雾港的雾,从来不是自然现象。”
现在他真正明白了。
雾是人造的。是用权力、金钱、谎言,和无数条人命,一点一点织出来的。织了二十年,三十年,可能更久。
而现在,他孤身一人,驾着一艘破船,冲向这片迷雾的最深处。
口袋里,老陈给的铁盒贴着胸口,冰冷。
U盘在另一个口袋,也冰冷。
十字架在手里,更冰冷。
但所有这些冰冷加起来,也没有此刻心里的寒意刺骨。
因为知道得越多,就越清楚——
这片雾,可能要用人命,才能撕开一道口子。
而第一个要被献祭的,可能就是他最爱的人。
船在江心疾驰。对岸的灯火越来越近,但陆沉舟知道,那灯火不是希望。
是更大的,更深的,更黑暗的陷阱。
而他,正在主动驶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