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五分,雾港老码头。
废弃的三号仓库像个蹲在黑暗里的巨兽,铁皮外墙在江风中发出呜呜的哀鸣。陆沉舟站在仓库对面的货堆后面,手里攥着那个银质十字架。金属已经被手心的汗浸湿,滑腻腻的。
他提前十五分钟到了。
没开车,步行穿过一片拆了一半的棚户区,专挑没路灯的小巷。身上只带了手机、手电、一把匕首,和十字架。没带枪——对方如果真想杀他,带枪也没用。如果不想杀,那枪反而是累赘。
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闷闷的,像病人临终的叹息。江面上升起薄雾,路灯的光在雾中晕开,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模糊的昏黄。
仓库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陆沉舟看了眼手机。九点四十八分。还有十二分钟。
他想起下午在高铁上,珠海派出所又打来电话,说在长途汽车站监控里找到了父亲。父亲买了一张去雾港的大巴票,下午两点发车,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但他们查了雾港汽车站的监控,没看到父亲出站。人消失了。
像二十年前一样,又消失了。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把十字架塞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然后他走出货堆的阴影,朝仓库走去。
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还是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到仓库门口,停下,侧耳倾听。
里面很静。但有种细微的、持续的声音,像是……电流声?
他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里面比外面更黑,伸手不见五指。他打开手电,光柱切开黑暗。
仓库很大,挑高有七八米,顶上横着生锈的行车梁。地面堆着些废弃的木箱和麻袋,都蒙着厚厚的灰。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
“我来了。”陆沉舟说,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很单薄。
没有回应。
他往里走,手电光扫过四周。在仓库最深处,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破旧的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是待机状态的蓝色光。
电流声就是从电脑里发出来的。
陆沉舟走到桌前。电脑旁边放着一个信封,很厚。他拿起,拆开。
里面是照片。很多张,都是苏晓梅的。有生前的,也有……死后的。最后一张,是尸体被抛入江中的瞬间,拍摄角度是从高处,应该是码头上的吊车。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手写:
“十字架放在桌上。证据在电脑里,密码是你生日。给你五分钟看完,然后电脑会自毁。”
陆沉舟盯着纸条,又看了看四周。仓库里没有第二个人,但肯定有摄像头在盯着他。他摸出十字架,放在桌上。银质在电脑屏幕光下泛着冷光。
然后他坐下,打开电脑。需要密码,他输入自己的生日:19880115。
硬盘解锁。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是“19990913”。
点开。有三个子文件夹:照片、录音、文件。
他先打开照片文件夹。里面是苏晓梅偷拍的证据——港口开发区的账目照片、征地协议复印件、村民的联名信,还有几张陈国栋和张永福、周正阳在酒桌上的合影。照片很清晰,能看清每个人的脸,和桌上成捆的现金。
再打开录音文件夹。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时长四十七分钟。他点开。
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一个年轻女声,颤抖着:
“我是苏晓梅,雾港日报记者。今天是1999年9月13日晚上十点二十,我在青云路印刷厂二楼。我面前是陈国栋,雾港建设集团董事长,还有……雾港市公安局副局长周正阳。他们刚才承认,港口开发区的征地补偿款被挪用,有四千万去向不明。他们还威胁我,如果我把这些事报道出去,就让我和我的家人消失。”
录音里传来陈国栋的笑声:
“苏记者,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们这是……合作。你把这报道压下来,我给你这个数。”
“多少钱我都不会收。”
“那你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一阵拉扯声,苏晓梅的惊叫,然后是一个陌生的男声插进来,很冷静:
“够了。苏记者,把相机和录音笔交出来。今晚的事,你就当没看见。明天去报社辞职,离开雾港。你的家人,我们会安排。”
“你们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那个男声顿了顿,“陆明远警官马上就到。你如果聪明,就按我们说的做。否则,你,你家人,还有陆警官,都会很麻烦。”
录音到这里停了十几秒,然后突然传来开门声,和父亲的惊呼:
“晓梅?你怎么在这儿?”
“陆警官,快走!他们要……”
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击打的声音。然后是父亲愤怒的吼声:
“陈国栋!你干什么?!”
“陆队,别激动。”是周正阳的声音,“这是个误会。苏记者擅闯私人场所,还偷拍商业机密。我们只是……请她配合调查。”
“调查需要把人打晕吗?!”父亲的声音在抖,“周正阳,你他妈还是警察吗?!”
“正因为我是警察,才知道什么时候该装看不见。”周正阳的声音冷下来,“老陆,这个案子你别管了。上面打过招呼,到此为止。苏记者我们会送回家,你回去写个报告,说接到匿名举报来查印刷厂,但没发现异常。明白吗?”
“我不明白!”父亲吼道,“苏晓梅是我的线人!她查到的东西,足够把你们全送进去!”
“那你就试试。”陈国栋笑了,“陆明远,你老婆在纺织厂吧?儿子在二中?多好的家庭啊,可别毁了。”
录音里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父亲说,声音很轻,很疲惫:
“放了她。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才对嘛。”周正阳说,“老陆,你是个聪明人。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怎么样?”
“我要带她走。”
“不行。”那个陌生的男声又出现了,“她知道的太多,不能留。但我们可以保证,处理得干净,不会连累你。”
“你们要杀了她?”
“是‘消失’。”男声说,“陆警官,你是个好警察,但好警察也得吃饭,也得养家。想想你老婆,你儿子。为了一个记者,值得吗?”
录音又停了。这次停得更久,久到陆沉舟以为录音结束了。
然后,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人,我要带走。今晚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说。但你们记住,如果她或者她家人出任何事,我拼了这条命,也会把你们全拉下来。”
“你在威胁我们?”
“我是在陈述事实。”父亲说,“放人。现在。”
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在移动。然后是苏晓梅微弱的声音:
“陆警官……”
“别说话,跟我走。”
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
录音到这里本该结束,但后面还有十几秒的空白,然后突然传来父亲极低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话:
“晓梅,对不起。我只能救你这一次。但真相……我一定会查出来。我发誓。”
录音结束。
陆沉舟坐在那里,手还放在鼠标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
父亲救了苏晓梅。至少那晚救了。但苏晓梅还是死了,尸体被沉江。为什么?是后来又被灭口,还是……那晚根本就没救成?
他打开最后一个文件夹“文件”。里面是一份扫描的尸检报告,时间是1999年9月20日,也就是印刷厂火灾后五天。死者:苏晓梅,女,23岁。死因:机械性窒息(勒颈)。死亡时间:9月13日晚10点至12点之间。尸体发现地点:青云码头下游五公里处江滩。
报告下面有法医签名,和审核人签名。审核人:周正阳。
而在报告的最后一页,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和父亲的很像,但更潦草:
“尸体颈部有防卫伤,指甲缝有皮屑组织。样本被调包,原样本失踪。疑内部有人做手脚。——陆明远,9月21日”
父亲在苏晓梅死后依然在查,而且发现了证据被篡改。但他没在正式的调查报告里提这件事。为什么?
陆沉舟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九点五十七分。还有三分钟,电脑就会自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