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回到省厅分配的宿舍时,已经是凌晨一点。老小区,筒子楼,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是二十年前的款式。他把郑卫国给的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台灯。
灯光昏黄,照在发黄的纸页上。父亲的手迹他很熟悉,但这种工作笔记还是第一次见——比家书更冷静,更克制,但字里行间能看出压抑的愤怒。在关于苏晓梅“尸体疑似被沉入青云码头江中”那句下面,父亲用红笔重重地划了两道线,旁边批注:
“码头当晚有卸货作业,三辆货车,无登记。疑为运尸。”
下面贴着一张手绘的草图,标出了货车可能行驶的路线。其中一条路,经过印刷厂后门。
陆沉舟往后翻。后面是几份证言复印件,字迹模糊,但能看出是码头工人的询问记录。工人们说,那晚确实有三辆货车,但“上面打过招呼”,不让多问。问是谁打的招呼,工人说“穿制服的人”。
穿制服。警察?还是港务的人?
再往后,是一张泛黄的收据复印件,上面盖着雾港市商业银行的章。缴款单位:雾港日报社。款项:抚恤金。金额:十万元。时间:1999年12月28日。
苏晓梅失踪三个多月后,报社给她家人发了抚恤金。但卷宗里写的是“失踪”,不是“死亡”。一个失踪的实习记者,报社凭什么发抚恤金?十万元在当年不是小数目。
收据背面有父亲的笔迹:“经查,此款由‘雾港建设集团’账户转入日报社账户,备注‘员工意外补偿’。日报社财务科长称,系‘领导特批’,不知详情。”
雾港建设集团。陈国栋的公司。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所有的碎片拼起来:1999年9月,苏晓梅调查港口开发区,采访陈国栋;9月13日,她从银行取现五万元;9月14日,父亲在印刷厂拍到陈国栋搬运文物;9月15日凌晨,印刷厂火灾,老板“自杀”;9月16日,父亲递交调查报告,建议立案;9月17日,父亲“被自杀”;12月,苏晓梅被定性为“自愿离家”;12月底,陈国栋的公司通过报社,给苏家十万元抚恤金。
不是补偿。是封口费。
但苏家收了钱,为什么没闹?为什么接受了女儿“自愿离家”的说法?
陆沉舟坐直身体,在档案袋里继续翻找。终于,在最底下,找到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调解协议书,甲方是雾港日报社和陈国栋的“国栋慈善基金会”,乙方是苏晓梅的父母。协议写明,甲方一次性支付乙方“人道主义救助金”二十万元,乙方承诺不再就苏晓梅失踪事件“进行任何形式的上访、诉讼或公开披露”。
签名处,苏父苏母的名字上按了手印。日期:1999年12月30日。
还有一份补充协议,是单独和苏晓梅弟弟签的——甲方承诺资助其完成大学学业,并安排毕业后进入“雾港建设集团”工作。弟弟的名字:苏晓东。
陆沉舟拿起手机,在公安内网里搜索“苏晓东”。跳出几条记录:2003年毕业于雾港理工大学,进入雾港建设集团,2008年升任项目部副经理,2012年移民加拿大,2015年因车祸在温哥华去世,未婚,无子女。
一家四口,女儿失踪,儿子车祸,父母……他继续查。苏父2005年因肝癌去世,苏母2008年脑溢血去世。苏家在雾港没有其他近亲。
都死了。
灭门。
陆沉舟感觉后背发凉。他关掉内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老房子的天花板有水渍,像一张扭曲的地图。
二十年前,一个家庭因为女儿追寻真相,被彻底抹去。二十年后的今天,又有人把这件事翻出来,寄给林晚照。
为什么?
手机突然震动,是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陆警官。”是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分不清男女,“档案看完了?”
陆沉舟没说话。
“苏晓梅很漂亮,是不是?”那声音说,“二十三岁,新闻系毕业,梦想是当调查记者。她第一个调查,就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你是谁?”
“我是给你真相的人。”声音顿了顿,“但真相有代价。你想知道苏晓梅最后的样子吗?”
“什么样子?”
“我给你发了张照片,彩信。看看。”
陆沉舟点开刚收到的彩信。照片加载出来,是黑白照,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年轻女性,躺在地上,眼睛睁着,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背景是水泥地,有积水,远处能看到货轮的一部分轮廓。
是码头。
“这是法医拍的吗?”
“不是法医。是凶手拍的,留作纪念。”声音笑了,电子音的笑声很诡异,“苏晓梅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她是唯一一个……留下了证据的。”
“什么证据?”
“她把采访笔记和偷拍的照片,藏在了一个地方。她知道自己可能出事,所以留了后手。”声音说,“你想知道在哪儿吗?”
“你想让我做什么?”
“聪明。”声音说,“三天后,晚上十点,雾港老码头,三号仓库。一个人来,带着你父亲留下的那个十字架。我把地址给你,你把十字架给我。很公平,对吧?”
“十字架已经在我母亲墓前了。”
“那就去拿回来。”声音冷下来,“陆沉舟,这不是商量。要么你拿着十字架来,拿到苏晓梅留下的证据,把真凶绳之以法。要么,我就把这些照片——苏晓梅的,还有其他人的——寄给全国所有的媒体。标题我都想好了:‘英雄警察之子,包庇杀父仇人’。”
“你说什么?”
“你父亲陆明远,当年在印刷厂,亲眼看见苏晓梅被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但他没救她。因为他要放长线钓大鱼。他用一个记者的命,换一个扳倒陈国栋的机会。可惜,他失败了。”
陆沉舟握紧手机,指节发白:“你在胡说。”
“是吗?那为什么你父亲的调查报告里,只字不提苏晓梅的死?为什么他要隐瞒最关键的证据?”声音冷笑,“因为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陆沉舟,你父亲不是英雄,他是个懦夫。为了破案,可以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死。”
“闭嘴。”
“三天后,晚上十点。一个人来。否则,我不光公开照片,还会把林晚照父亲装疯的真相,和她父亲当年收钱的证据,一起寄给她。”声音顿了顿,“你知道林晚照在哪儿,对吧?北京,新华社培训中心,房间号307。要我去找她聊聊吗?”
电话挂断。
陆沉舟坐在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他点开那张照片,放大。苏晓梅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似乎有光——是闪光灯的反光。凶手拍照时开了闪光灯。
他把照片发到电脑上,用软件调亮、锐化。在苏晓梅瞳孔的反光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的轮廓。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男人,穿着深色衣服,手里拿着相机。
他把这个人影截取出来,继续处理。慢慢地,轮廓清晰了一些——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站姿有点……熟悉。
像父亲。
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