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
陆沉舟把流水单凑近灯光。取现签名很潦草,但能看出是“苏晓梅”三个字。可是笔迹……和卷宗里家属提供的苏晓梅的笔迹样本,不太一样。
他拿出手机,拍照。闪光灯在寂静的档案室里很刺眼。
“陆主任?”女警探头进来,“还没找到?”
“找到了,马上好。”
陆沉舟快速翻完剩下的几页。最后是一份“情况说明”,说经过调查,苏晓梅可能“自愿离家”,建议家属“耐心等待”。落款是雾港市公安局,盖章,日期1999年12月24日。
圣诞节前夜。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自愿”消失在世界上,警方建议家属“耐心等待”。
陆沉舟合上卷宗,放回原处。走出档案室时,女警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他轻轻带上门,下楼。
雨停了,但地还是湿的。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他走到车边,没立刻上去,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
烟是父亲以前抽的那种,红梅,三块五一包。他买了一条,放在车上,想父亲的时候就抽一根。现在抽起来,又苦又呛,但他没掐。
手机响了。是郑卫国。
“沉舟,在哪儿?”
“省厅。刚出来。”
“来我家一趟。现在。”
郑卫国的语气很严肃。陆沉舟掐灭烟,上车。
郑卫国家在老城区,一个八十年代建的老小区。房子不大,装修简单,客厅墙上挂着他和家人的照片。妻子去世得早,儿子在国外,家里就他一个人。
“坐。”郑卫国指了指沙发,自己泡了两杯茶,“林晚照收到的东西,她跟你说了吧?”
“说了。她现在已经离开雾港了。”
“我知道。我安排人送的站。”郑卫国在他对面坐下,脸色凝重,“沉舟,那个快递,寄件人查到了。是个流浪汉,收了五百块钱,在路边接的活儿。给钱的人戴口罩帽子,看不清脸,但流浪汉说,那人开的是黑色奥迪,车牌被泥糊住了,但车尾有个很小的贴纸——是个高尔夫俱乐部的标志。”
“哪个俱乐部?”
“雾港国际高尔夫俱乐部。会员制,年费二十万起。”郑卫国把一张照片推过来,“我让人查了俱乐部的会员名单。有个人,你应该认识。”
照片是俱乐部活动的合影,十几个人,都穿着高尔夫球服,笑着对着镜头。中间那个人,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笑得最开心。
陆沉舟认识他。孙副省长,分管经济的副省长,省委常委。
“孙副省长和陈国栋是球友,每周至少打一次球。”郑卫国说,“而且,1999年港口开发区项目立项时,他是雾港市的常务副市长,是项目的实际负责人。”
“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郑卫国打断他,“沉舟,这个案子,到周正阳、张永福这里,已经可以结了。再往上查,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但那照片,那封信……”
“照片可能是伪造的,信也可能是恐吓。”郑卫国看着他,“沉舟,你父亲二十年才换来一个清白,你刚在省厅站稳脚。有些事,急不得。”
陆沉舟没说话。他看着照片上孙副省长的笑脸,想起林晚照电话里说的那句话:“真正的老板,还在笑。”
“郑主任,”他说,“苏晓梅的失踪案,您知道吗?”
郑卫国愣了一下,摇头:“没印象。二十年前的案子,太多了。”
“她是雾港日报的实习记者,1999年9月失踪,最后出现地点是青云路。她失踪前采访的人是陈国栋,取现五万块的银行,就在印刷厂对面。”陆沉舟顿了顿,“而她的失踪案,是王建国经办,周正阳签字‘不予立案’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沉舟,”郑卫国缓缓开口,“你想查这个案子?”
“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可能很残酷。”
“总比谎言好。”
郑卫国看着他,很久,叹了口气。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到陆沉舟面前。
“这是我退休前,最后能帮你的一件事。”他说,“这里面,是苏晓梅案的全部原始材料——不是档案室那份,是真正的调查记录。当年负责这个案的,是你父亲。”
陆沉舟打开档案袋。里面是手写的笔记、照片、银行流水复印件,还有几份证言。笔迹是父亲的,工整,详细,和档案室里那份敷衍了事的卷宗天差地别。
最后一页,是父亲的结论:
“苏晓梅系因调查港口开发区违规征地,触及陈国栋等人利益,被灭口。尸体疑似被沉入青云码头江中。相关证据已被销毁,关键证人被收买或灭口。建议成立专案组深入调查。”
下面有时间:1999年10月2日。
三天后,印刷厂火灾。
一周后,父亲“自杀”。
“这个案子,当年被压下来了。”郑卫国说,“你父亲不服,要继续查。然后他就‘死’了。沉舟,你现在明白了吗?有些案子,不是破不了,是不让破。”
陆沉舟握着那些发黄的纸张,手在抖。
“孙副省长……”
“没有任何直接证据。”郑卫国说,“球友关系,工作往来,都不违法。沉舟,听我一句劝,到此为止。你父亲还活着,你也还年轻。有些仗,不是一代人能打完的。”
陆沉舟抬头,看着郑卫国。这个老人眼里有担忧,有关切,但也有深深的疲惫。
“郑主任,”他说,“如果我父亲当年听了劝,到此为止,那苏晓梅就白死了,那三个村民代表就白死了,我妈也白死了。对吗?”
郑卫国没说话。
“我不能到此为止。”陆沉舟站起来,把档案袋装好,“但我答应您,我会小心。不会连累您,也不会……让我父亲再失去一次儿子。”
他走到门口,回头:“郑主任,谢谢您。真的。”
郑卫国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很久,点了点头。
“保重。”
陆沉舟离开。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郑卫国坐在那里,看着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妻子还活着,儿子还小,他自己穿着警服,意气风发。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孙,”他说,“他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平静的声音:
“知道了。按计划办。”
电话挂断。
郑卫国放下电话,走到窗前。外面,夜色浓重,万家灯火。
他想起二十年前,陆明远站在他面前,说:“老郑,这个案子我必须查到底。你要是拦我,咱们就不是兄弟了。”
他没拦。
然后陆明远“死”了二十年。
现在,陆明远的儿子,走上了同样的路。
他闭上眼睛。
婉儿,他在心里说,我对不起你。
也对不起你儿子。
但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回不了头了。
窗外,起风了。
树影摇晃,像无数只挣扎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