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陆沉舟说。
门开了,杨振华走进来。他换了身衣服,脸上的血擦干净了,但额头贴着纱布。
“怎么样?”陆沉舟转身。
“周正阳被控制了,刘建国也被带走了。”杨振华在沙发上坐下,长舒一口气,“郑主任亲自审。他这次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和省长都批了。”
“证据呢?”
“你父亲说了存放地点,郑主任的人去取了。”杨振华看着陆沉舟,“沉舟,你父亲是英雄。真的。”
陆沉舟没说话。他走回窗前,看着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雾又起来了,朦朦胧胧的。
“我爸的腿……”
“送医院了,子弹取出来了,没伤到骨头。”杨振华说,“郑主任安排了最好的医生,你放心。”
门又开了,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探头:“杨队,郑主任请陆沉舟同志和林晚照同志去会议室。”
会议室在三楼。不大,坐了七八个人。郑卫国坐在主位,面前摊着文件和笔记本电脑。见他们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沉舟和林晚照坐下。
“证据拿到了。”郑卫国开门见山,“U盘,账本,照片,录音。很全。从1997年港口开发开始,到2003年张永福假死,到2015年项目二期启动,到去年。二十年,七十六个亿,十三条人命。”
他顿了顿,看着陆沉舟:“你父亲用了二十年,把这些都挖出来了。”
“十三条人命?”林晚照问,“不是三条吗?”
“三个村民代表是明面上的。”郑卫国翻开一份文件,“暗地里,还有十个。有记者,有审计员,有银行职员,有拆迁户。都是‘意外’死亡。车祸,溺水,煤气中毒,甚至……跳楼。”
他把文件推过去。林晚照拿起,翻看。每页是一个人,照片,姓名,死因,时间。
她的手又开始发抖。
“这些人,我父亲都查了?”陆沉舟问。
“都查了。”郑卫国说,“每一个,他都找到了关联证据。有的很少,就一张照片,一段录音。但连起来,就是铁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敲键盘的声音,和翻文件的声音。
“郑主任,”林晚照抬头,“这些……能公开吗?”
“该公开的会公开。”郑卫国说,“但有些细节,涉及国家安全和侦办手段,不能全部披露。不过,主犯的罪行,受害者的名字,会有一个交代。”
他看向陆沉舟:“你父亲希望你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但有些事,你该知道。”
陆沉舟点头。
“你母亲,陈秀梅,”郑卫国说,“2007年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陆沉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周正阳安排的。因为他怀疑你父亲没死,怀疑你母亲知道什么,所以制造了车祸,想灭口。”郑卫国声音低沉,“你父亲查了十年,才拿到证据。肇事司机是收了钱,但后来良心不安,留了一份录音,藏了起来。你父亲找到了那份录音。”
陆沉舟闭上眼睛。他想起母亲,想起她温柔的笑,想起她做的红烧肉,想起她送他去学校时站在门口挥手的样子。
他以为那场车祸是命运开的玩笑。
原来是谋杀。
“司机呢?”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2018年病死了,癌症。”郑卫国说,“但你父亲拿到了录音,也拿到了转账记录。周正阳逃不掉。”
陆沉舟睁开眼睛,眼眶发红,但没流泪。
“郑主任,”他说,“我想见我父亲。”
“可以。他在市人民医院,我安排人送你过去。”
“现在。”
郑卫国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市人民医院,特护病房。
陆明远躺在病床上,左腿吊着,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他看见陆沉舟进来,笑了笑。
“来了?”
陆沉舟走到床边,坐下。父子俩对视,很久没说话。
“妈的车祸,”陆沉舟开口,“我知道了。”
陆明远眼神暗了暗:“你妈她……走的时候,没受苦。医生说,当场就没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去报仇。”陆明远说,“我不希望你的人生只剩下报仇。你妈也不会希望。”
陆沉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
“爸,”他说,“这二十年,您怎么过的?”
陆明远看向窗外。窗外是城市夜景,灯火阑珊。
“躲,藏,查。”他说,很简单,“像老鼠一样,活在暗处。有时候在桥洞,有时候在烂尾楼,有时候在乡下。不敢用身份证,不敢用手机,不敢联系任何人。除了杨振华,和几个信得过的线人。”
“后悔吗?”
“后悔过。”陆明远说,“后悔没早点告诉你,后悔让你一个人长大。但我不后悔查这个案子。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查。”
他转头,看着儿子:“沉舟,警察这个职业,穿上这身衣服,就有一个承诺。对人民的承诺,对正义的承诺。这个承诺,比命重。”
陆沉舟点头。他懂。他穿着同样的衣服,有过同样的誓言。
“那个打电话给我的人,”他说,“是张丽,对吗?”
“对。”陆明远说,“她帮了我很多。但她也拿了不该拿的钱,做了不该做的事。功是功,过是过,法律会判。”
“她会坐牢吗?”
“会。但看在她戴罪立功的份上,会从轻。”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的,平稳的。
“爸,”陆沉舟说,“等案子结了,您回家吧。我那个小房子,虽然不大,但能住。”
陆明远笑了,眼里有光:“好。我给你做饭。我手艺没丢,你妈教的,都记得。”
陆沉舟也笑了。二十年,他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门外传来脚步声。郑卫国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陆明远同志,”他说,“有个消息。”
“你说。”
“张永福在澳门被捕了。”郑卫国把平板电脑递过去,上面是新闻页面,标题是“红色通缉令显威,外逃巨贪澳门落网”。
照片上,张永福戴着手铐,被两个警察押着,头发凌乱,脸色灰败。
“他本来想从澳门飞菲律宾,但在机场被拦下了。”郑卫国说,“澳门警方配合得很好。人已经押回内地,正在路上。”
陆明远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老陈,”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看到了吗?他们栽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郑卫国:“其他人呢?”
“李维民、王建国,今天下午在办公室被带走。陈国栋……也就是老陈,在青岛被捕。刘建军在泰国,引渡程序已经启动。”郑卫国说,“名单上的人,一个不少。”
陆明远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二十年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谢谢。”他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郑卫国收起平板电脑,“你为国家挽回了损失,为受害者讨回了公道。好好养伤,后面还有很多事需要你配合。”
他看向陆沉舟:“你也是。这段时间先在雾港,协助我们整理证据。等案子彻底了结,再回徐州。”
陆沉舟点头。
郑卫国离开了。病房里又只剩下父子俩。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城市在夜色中沉睡,远处港口的灯塔一闪一闪。
“爸,”他说,“雾港的雾,会散吗?”
陆明远也看向窗外。
“会。”他说,“总有一天会。”
天快亮了。
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