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夜像一匹浸透了墨汁的绸缎,沉沉地压下来,把随心面馆的每一扇窗都裹得严严实实。走廊里的壁灯只剩最后一盏,橘黄的光晕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沐辰本来已经洗漱完毕,准备回房,却在经过后厨小门时,听见了里面两个老人低低的对话。
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阴影里,呼吸都放得极轻。
雅治的声音先传来,带着一点疲惫的温柔:“……这件事,不能再拖了。那孩子……”
后面的话被锅里咕嘟咕嘟的汤声盖住,只剩零星几个字飘出来:“送走……外面……更好……”
沐辰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人从高处推下去,却没有落地,只有无尽的下坠。他没有听全,只抓住了那几个最刺耳的碎片——送走、那孩子、外面更好。
他以为自己听懂了。
原来……他们终究还是要送他走。
那个念头像一把冰冷的刀,悄无声息地扎进胸口。他后退一步,脚底踩到木板的吱呀声,却被自己死死咬住唇,没发出半点动静。眼眶瞬间热了,可他没有哭,只是转身,赤脚踩着凉凉的地板,一步一步往自己房间走去。
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才敢让肩膀垮下来。
行李包还放在衣柜旁边,那个皱巴巴的旧包,从雨夜被捡回来的那天起,就一直没真正收拾过。他拉开拉链,手指颤抖着,把枕头下的录取通知书先塞进去,然后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两双袜子、围裙……每一样东西放进去,都像在把心里的某块血肉也一并塞走。
“不能哭。”他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们只是……终于看清了,我不该留在这里。”
打包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动作。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最上层那格,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新衣服,像被月光偷偷吻过一样,安静地躺在那里。深灰色的卫衣,柔软的棉质长裤,还有一件薄薄的内搭,全是他平时最爱的颜色和款式。衣服烫得笔挺,连褶皱都没有,标签还挂着,没剪。尺寸……正是他的。
沐辰的手指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他慢慢跪坐在地板上,膝盖磕到木板,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却像砸在了自己心上。那套衣服被他抱进胸口,脸埋进去,鼻尖全是洗衣液淡淡的清香,还有一点点厨房残留的猪骨汤味——那是悠一的手艺,雅治说过的“家里的味道”。
他一动不动。
时间像被谁按了暂停键。膝盖渐渐发麻,从酸到疼,再到没有知觉,可他还是抱着那件衣服,像抱着最后一点不肯碎掉的希望。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衣领上,被棉布悄无声息地吸走。他想起他们敲门叫他“家里的人”,想起第11章悠一帮他系围裙时多留的那截细绳,想起第雅治讲的四十年故事……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吗?原来他只是个过客,只是他们一时心软捡回来的雨夜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