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还朝目光掠过小二愁苦的脸,又落回台上口若悬河的说书人身上,指尖在桌面无意识地敲了敲。
他来这已经三日有余,听旁桌客人闲聊,知道这小二近来女儿出嫁,对象似乎是某商户公子的护卫,钱财大方得很。
而这小二怕女儿被人家小瞧了去,可惜工钱微薄,只能四处凑着家底、以充嫁妆,好显得不那么寒酸。
罢了罢了。
孟还朝想了想,从腰间摘下一块玉来,色若羊脂,成色温润,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很是好闻。
他放在桌上推向小二,语气温和带笑:“我看你眼缘好,不如——这块玉抵给你、你请我几天茶费如何?接下来我还要待上几天,但不至于麻烦你太久。”
小二眼睛直了,呼吸急促了几分,脸上堆满了近乎惶恐的喜悦,连连恭迎道:“公子您随意、随意啊,有什么吩咐尽管支使!前面是小人狗眼不识明珠了,多有冒犯,请……”
孟还朝挥了挥手,示意不必多言。
小二小心翼翼地捧起玉佩,指尖触及玉身的刹那,一丝阴寒感顺着指尖蹿上,却又像是转瞬即逝的幻觉。
小二在退下之前赶忙问道:“敢问公子名讳?”
“孟十二,”声线之中带着笑意,散发着一种自内而外的平和。
“叫我孟十二就行。”
坐在一旁、等着玉琼楼情报的温自度微微侧目,想看看这位“孟十二”、到底是哪家哪户的冤大头。
即使是清静山从不缺凡俗钱物,也罕有如此手笔。那人竟如此阔绰,抬手就赏了一块玉来。
然而,当温自度目光落下时,他微微顿了一下,眉眼依旧冷淡、却是恍惚了些许。
那人一身单薄的浅色衣衫,倚在窗边,晨光勾勒出惊心的侧影。眉如墨画,眼尾微扬,苍白的病容非但未损其色,反衬得那容颜有种雪压红梅春般、极具冲击力的精绝艳色。
轻捏半块梨花酥,明明是俗套的才子佳人,那人却听得眉眼弯弯,笑意流转,仿佛真是什么不得了的九曲回肠。
温自度想,那些美曰“清修”的正派修士都应自惭形愧,自己为何还不如一个凡人、来得更具仙气。
让他几乎都有些……温自度下意识端起茶杯,想要借助朦胧水汽、遮住这人的夺目容颜。
但就在他即将垂目的刹那,那孟十二却转过头来,不偏不倚,隔着满室喧嚣,直直对上了他、即将要收敛的打量。
……怎么办?
温自度身体不自觉地僵硬,下颌线绷得紧张……此时移开视线,倒显得是他在心虚了。
所以他只能强行维持住、面无表情的镇定,但终究是无意识握紧了茶杯,拇指在细腻的瓷壁上反复摩挲。表面上,温自度还是努力装出、一副坦坦荡荡的正道风范。
那孟十二却笑了。
他唇角弯起一个更深的弧度,好整以暇地举起手中的瓷杯,朝着温自度的方向,极轻、极缓地,遥敬了一下。
这是?
刹那间,一种极为诡异的熟悉感、触不及防地涌上心头,但偏偏混杂些难以明说的悸动,让他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温自度几乎是遵循着清静山那、刻入骨髓的礼节本能,略显僵硬地、也举杯回敬了一下。
就在此时,两只瓷杯隔空相对、几乎是无形相触的这一瞬间——
温自度感觉心脏像是被瞬间撕扯,笼罩住他的是极其森然阴戾的恶意、如蛆附骨。他视线甚至暗了一瞬,似有猛兽腥味、气息拂过后颈。
无边的黑暗之中,一双嗜血的巨兽竖瞳在背后亮起,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嘴前微微战栗的猎物。
注视,恐惧。
温自度脸色彻底冷了下去,强行压制住体内几乎要本能爆发的灵力。暗自调息,灵力感知瞬间提升到了极限,在四周敏锐地探查着每一丝异常。
诡异的窒息感如潮水般退去后,周遭的喧嚣——说书人的醒木声、茶客的谈笑、瓷杯的碰撞……一切如常般在耳边重新嘈杂。
就好像刚才,那恐怖魔息降临般、被冰冷注视着的一切,都只是他无端生出的错觉。
昨天晚上,是那个魔头么?
温自度神色惊疑不定,下意识看向那人。
隔着恍恍人影,孟十二依旧慵懒地倚着,全神贯注地盯着台上的说书人。偶尔因趣处轻笑,苍白的指尖沾上了些酥饼碎屑,刚才的一切……好像跟这个人,全然搭不上半点关联。
温自度缓缓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压下心脏狂跳。他纳闷地想道,是错觉么?难不成是因为昨晚惊变,过度警惕所致的精神恍惚?
但他又不知为何,总是想去看那孟十二、到底在干什么……
不妥。
修士清规,无事不必干扰凡间。
温自度心中默念清静山的戒律,想把这没来由且不知为何的情愫、给全然压制下去。
此时,面无表情的年轻人直挺挺地坐着,只是一味抿着瓷杯,气势冷硬。不像是来品茶,倒像是茶馆欠了他银两。
不知是哪家的小修士。
孟还朝心中暗叹一句,他眼尾余光早已瞥见这板着脸的年轻人、几度偷瞄的视线,却佯装未觉,只在心底觉得好笑。
这到底是哪门哪派教出来的?神色这么正经严肃,怕不是下一秒要给人主持葬礼——但愿别是给他。
孟还朝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没太在意温自度的视线,重新将兴趣落回说书人身上。
茶馆喧嚣,人来人往,比起魔域圣城那群人无聊至极的明争暗抢,在这里听着的话本故事可有趣得多。如果隔壁几桌凑巧有几个能人,还能同时分八瓣心、听几嘴不同的八卦,这茶水钱花得也太值了。
甚至,比起魔域那群被魔息冲撞了脑子、只会嚷嚷的蠢货,这里说是什么家长里短,实则都是兵法纵横、帝王心计。
孟还朝啧啧称奇,他既待过仙门、又入了魔域,但如此精彩的爱恨情仇竟是从未真实见过。
谁管你爱恨情仇?打一架便是。
仙门倒还有真实情意,就他现在下属那群……咳咳,暂且不提。
搞得他想在圣城搭个台子、抓几只魔上去鬼哭狼嚎,如此简单之事、都苦于没有好本子而惜惜作罢——这魔君当得,可算半分劲头都没有。
啧啧两声,孟还朝视线回转之间,看到有几个身着玉琼楼服饰的弟子,朝着温自度的方向匆匆赶来,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温道友,关于昨天夜间的魔息,我们查到……”
哦?真是毫不意外。
孟还朝漫不经心地听着这几位玉琼楼弟子的说法,而当听到“清静山”时,他微微一顿,笑意更玩味了几分。
清静山?看来这小修士是清静山之人了?——这倒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让他不由地升起几分兴致来。
当年,他弑师叛门之时,清静山对外宣扬通缉“绝云君”的檄文,可谓是字字诛心、半点情面也没留。
就是不知道,眼前这一本正经的小师侄,有没有见过那份通缉令?
孟还朝轻轻摇头,笑意更深。
想来是不知的,否则……自己又如何能顶着这张脸,安然坐在这里品茶?
孟还朝指节轻敲着瓷杯,视线落到温自度身上。那年轻修士正一脸严肃地开口:“昨天,我在涂阳城外,感受到……”
既然这温自度被牵扯进涂阳城这、几方势力错杂的浑水之中,倒也不失为一个足够显眼的幌子,来吸引明里暗里的视线。说不定,事态还能更有趣些呢?
孟还朝低头抿了口茶,借此遮掩眼中渐浓的兴致。虽说涂阳城里不缺替罪羊,但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小修士,却让他生出几分亲自逗弄的念头。
——也罢,就陪他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