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浓稠的血顺着剑尖滑落,在荒草堆间积成一小泊暗红。
温自度垂眼,距离他身前几寸的泥地里,那团被阴郁魔气裹缠的东西,正痛苦地抽搐着。
数个时辰前,这个东西——魔修闯入一户安睡的人家,血腥屠杀,连被塞在床底的孩童、都被生生扯着脚腕拉出来杀害。稚嫩的哭声如同稗草,在这玄铁般的夜色中,留不下哪怕是怜悯的刻痕。
他来迟了。
所以此时,温自度只能站在这里,冷眼看着魔修咽气,几乎是痛恨地想道:为什么他救不下这一家人?
为什么现在他已经二十岁,却仍如八年前那般无力?软弱地看着魔修杀死他的父母,血流了满地,就和眼前此景全然相同。
除了,他更幸运一些。
温自度抬起视线,几乎映出了当年,八年前那个雪夜——在濒死之际,一片灼目的亮色劈开了黑暗。
红色衣袂纷飞,少年浅笑,长枪如龙,身姿猎猎似刀。
在那恐怖的灵力压制下,张牙舞爪的魔修顷刻间暴死。具体招式他已记不真切,只觉得这一切发生就像是风摧树折,轻易得令人恍惚。
“杀戮成瘾,道心尽丧,”那少年微微摇头,语气中尚留几分悲悯,“一旦踏上这条歧路,剩下的就只有……饮鸠止渴罢了。”
他一哂,面容隐没在阴影中,轻声说:“看见没有,小家伙。走到这一步,就不能称之为‘人’了。”
这便是……清静山,绝云君。
温自度垂眸,看向脚边仍在抽搐的魔修。他不甚了解当年的这位救命恩人,只知道绝云直至最后死于魔修围剿,也从未放弃对肆意剥夺生命之举的痛恨。
既然如此,他便继承此志。
温自度注视着魔修,冷声问道:“你可知,我为何杀你?”
地上那魔修恨恨地诅咒道:“温……温自度!若是魔君尊上在此……定将你剥皮挫骨,扒筋抽脉!你必将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看,这就是魔修。
温自度下意识地重复那句话,轻声说:“杀戮成瘾,道心尽丧……”
毫无悔意,肆意屠戮,嗜血无情。
他的视线如刀,扫过那魔修还沾着血的脸颊,冷声道:“别嘴硬了,你屠戮修士凡人、夺取生机之时,怎么没有想过,会沦落到今天的下场?”
长剑早已刺穿魔修心口,那魔修身躯痉挛,嘶吼狠毒,却终究被死死钉在地上,由不得半点挣脱。
温自度嗤笑:“与你们终究是多言无用,什么审判、招安,何必如此麻烦。温某只需牢记——”
他手腕拧转,剑刃在那魔修胸膛间搅动,发出令人牙酸的血水响声。
“魔,当诛!仅此而已。”
话音掷地,长剑抽出,鲜血喷溅,那魔修瘫软下去,彻底失去了生息。
银亮的剑身如鸿影,其上映出一双寒星般的眼睛,写满了仇恨与决绝。魔君?魔域?——终不过是一群饮鸠止渴的野兽。
作为当代清静山的首席弟子、首徒,唯有将其斩尽杀绝,方能还这世间一个清净太平!
狠狠甩去剑上血珠,他正转身——
“嗡!!!”
滔天魔息汹涌而至,阴冷、可怖、强大,瞬间便席卷百里之地!
温自度瞳孔一缩——在这阴邪气息深处,他竟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近乎错觉的熟悉感。
那感觉飘渺如烟,清冷澄澈,是清静山基础心法独有的霜寒气息。
几乎让他想起了,那个雪夜之中,拦在他面前的少年背影——
不,不对。
绝云……分明已经死了。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辨明,更为磅礴的魔息便如潮水般碾压而来,将那点异常顷刻间吞没。林中夜鸦惊起欲逃,立即被狠狠掼在地上、再无声息。
温自度骤然回神,右手已死死按在剑柄上,周身灵力瞬间爆发。
这怎么可能?!
他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神色,这纵使不是那绝云君复生,就是这清静山功法,对阴邪魔气亦有天然镇伏之效——怎么可能与此等魔息同时出现?
莫非是这魔头曾杀害过清静山弟子,连功法灵力都一并炼化?
可那感觉太过自然纯净,毫无炼化后的驳杂,竟像是浑然一体,依稀透出几分澄明。
魔息……澄明?
“我是疯了吗?”温自度喃喃自问,背后窜起一阵寒意。
这种程度的恐怖魔息,必然是那魔域之巅“圣城”之中的大人物。更别提他竟然对清静山弟子下手,简直是不可饶恕!
想起那些死于魔修之手的同门,甚至于那人也是……温自度强压怒意,运转灵力,仔细追溯魔息来源。
那是百里之外——
涂阳城。
人口密集,凡人遍布,若那魔头在此大开杀戒……
刹那间,那个雪夜的血色在眼前一晃而过,与涂阳城的万家灯火,好似一下子重叠在了一起!
“不,绝对不行。”
温自度神色骤冷,松开紧握剑柄的手指。鞘身的冰凉触感让他像是听到了一声浅淡的笑意,想起那个少年,温自度稍复清醒,冷静思考对策。
涂阳城距清静山已逾千里,回山求援不及。如要介入此事,唯有尝试与此地的东道主——玉琼楼进行合作。
自五年前那场浩劫结束后,实力尽损的玉琼楼就与清静山多有合作,想必现任掌事踏风君,也不会拒绝他探查此事的提议。
要去么?
这种程度的魔息,修为起码是合道期往上。而温自度此时不过是一个元婴初期的小小修士,去了,也不过送死而已。
“哼,”他冷笑道,但那又如何?
既已在此,魔患当前,岂容他坐视嚣张!
年轻修士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在漆黑的夜幕下,朝着涂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夜色昏昏,月影暗沉。
没有人知道,这位立誓斩尽天下魔的首徒,与他未来倾尽所有却注定要亲手对抗、陷入痛心彻骨的孽缘情断的宿命,竟是从这时开始的。
而开端如此平静,仅仅是因为……那个魔头,忘了带茶钱。
是真忘了吗?
是真忘了。
孟还朝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昨天晚上月黑风高、正是干坏事的好时机,稍微放出一点魔息钓了个鱼。
一宿没睡,晨间才突然想起,今天茶馆说书回目实在精彩。为不落情节,仓促赶早间,钱袋就落在了客栈里,落得个付不出茶钱的尴尬境地。
“哎——我也不是想为难您,”
小二见此,也跟着长长叹了口气:“毕竟如您这般人物,能坐在这儿,都让我们小店蓬荜生辉许多——就是我们老板那催得紧,恐怕我不好交代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