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炼到他这种程度,就算一个月不睡也没什么大碍,偶尔闭目养神已经足够恢复精力。
既然裴榭这样说了——
陆浅没跟他客气,稍微洗漱一下就滚进被褥里。
他把被子掖到脖子下,侧过身去。
裴榭端坐在桌子那边,眼眸微阖,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
一整晚都要维持这个样子,看上去怪可怜的。
陆浅沉吟片刻,挪了挪位置。
那么小的地方硬是给他腾出了点位置。
声音打破了安静的氛围:“你要不上来坐?”
这话一出,空气似乎凝固了。
裴榭轻轻抬起眼皮朝他望来。
那模样,陆浅又开始莫名升出一种冒犯到他的不安感。
但明明,他只是喊他来床上坐,椅子硬邦邦的,一个晚上真的不会腰酸背痛么?
陆浅已经预着裴榭不会搭理他了。
果然,他果然没有搭理他!合实双眼,像个悲天悯人的玉菩萨。
“菩萨”颤了颤眼睫,“菩萨”皱起了眉头,“菩萨”……
突然,裴榭抬手用力地捂向心口,牙关死死咬住,“菩萨”似的脸止不住地颤抖。
陆浅才发现不对劲,翻身下床。
光洁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细的薄汗,裴榭的表情看不出有多痛苦,只能从青筋暴起的手臂知道此时的情况应该算不上好。
陆浅不敢动他。
但他真一动没动,完全没反应,不知道是不是晕过去了,于是犹豫再三,陆浅还是决定用一根手指戳了戳他。
裴榭紧皱的眉心骤然松开了些,然后又是拧紧,反应更加剧烈。
裴榭只觉得心口燃着火。
那道符文像是用烧得通红的烙铁,死死粘在他的皮肤上。
皮肉滋啦作响,微微焦曲,他开始觉得痛,后面麻木,又接着是烙铁撕粘在皮肉上。疼痛刻骨铭心。
裴榭缓缓抽气。
忍受不知道多少年了,他已经习惯,每次发作,脑海都不自觉想起那个人来,又是恨得牙痒痒。
蓦地,浑身疼痛骤然一轻,随后,更汹涌的浪潮接踵而至。
一根弦持续绷紧,放松一刻,再次绷紧,任何人都很难抵抗,即便他是裴榭。
牙关磨得滋滋作响,天人宛若被拷上了绞刑架,他开始渴望刚才那一瞬间的轻松,于是他伸手,再伸……
陆浅弯腰在他身边,凑近了,听着他气息都紊乱了。
人生病了尚且可以找大夫,裴榭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天马行空乱想一气,陆浅脑中闪过很多想法,都被自己一一推翻。
最后,他看向桌上的践玉,问它:“你有办法吗?”跟了裴榭那么久,它总归是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的。
践玉亮了三下,好像在回应他。
陆浅莫名觉得它三下是在说:“不知道。”
他背对着裴榭,没发现原本身处混沌的人挣扎着睁开了眼睛,眸光朦胧没有焦距,他直挺挺望向身前的人,那人在跟一把剑说话。
他看见了自己的手,不断朝往前伸,就要碰到了……
那人转了过来,还凑近了点,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还在不知死活的挑衅。
裴榭口腔内壁被自己咬出了血,刺刺的疼痛让他短暂地思绪回笼,清淡的声音勾着哑,“过来。”
陆浅没听清楚,还一脸诧异地凑过去听:“你说什么?”
下一刻,裴榭将的下巴搁在他肩头。
烈火灼烧、万蚁啃咬的疼痛如潮水般散去。
裴榭喟叹了一声。
声音传进陆浅耳朵里,比起刚才诧异,他现在是震惊,震惊得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身体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床榻旁边的墙上印着两人的身影,像在交颈缠绵,暧昧极了。
很快,陆浅发现他好像没那么难受了,呼吸匀称舒缓,眉心都舒展开。
轻轻动了动肩膀,问他:“你现在没事了吧?”
裴榭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陆浅拿不准他现在该不该把人推开,一直维持这个姿势还怪难受。
但人家也只是靠一下,推开显得自己很小气似的。
于是在陆浅纠结下,这个姿势又维持了一刻钟。
他能感觉到,裴榭细密的呼吸打在自己的脖子上,痒痒的,想去挠。
在他终于忍不住,要动手的时候,裴榭先一步起身。
他的眼眸似墨色晕染开一般,朦朦胧胧,给人又是清淡,又是浓墨重彩的矛盾感觉。
经过这一折腾,再加上前几日赶路没有睡好,陆浅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好像见到裴榭上了床榻,在他留给他的位置,安静打坐。
陆浅只是朦朦胧胧看了一眼,又陷入昏睡。
再次醒来,裴榭已经端坐在桌前,好像昨晚上来床榻只是一个梦。
梳洗干净,下到一楼,九染已经在等着了。
彼时恰好看台上有人说书,陆浅分了点心神去听,说得竟然是五百年前好战功、喜杀戮的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