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挤压在胸口的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似乎都被这深夜的月光悄然稀释。
像浓黑的墨滴落入平静的深潭,晕开,最终归于澄澈的平静。
小早川元夏站起身,关掉头顶的射灯,熟悉的黑暗瞬间包裹上来。
走向卧室的途中,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拐向落地落地窗外的阳台。
夏夜的凉风带着远方的草木香拂面而来,轻柔地驱散了身上最后一丝燥热,带来一丝让人清醒的凉意。
她扶住微凉的金属栏杆,把目光投向深邃的夜幕。远处的鸟居带着一点醒目的朱红色轮廓,在深沉的树影里顽强地挺直身子,像一个沉默伫立了数百年的古老信标,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与肃穆。让她想起自己以前曾经和家人一起参加新年初诣,穿过漫长的石阶,空气里弥漫着苔藓和树木混合的气息。
一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在脑海:秋保神社。
据说那里供奉着专司胜负的神明,无数怀揣着竞技梦想、渴望在赛场上证明自己的选手,都曾踏上那通往神社的漫长石阶,在神明面前虔诚地献上自己的祈愿。
不论是对胜利的渴望,还是对突破极限的祈求,抑或是对天赋和努力能得到回报的卑微希冀……那些炽热的情感,日复一日地熏染着那座小小地神社,让它成了仙台乃至整个东北地区的选手心中的一块胜地。
她也曾经在放学后踏上开往秋保地区的巴士,赶在神职人员下班前买了个绘马,一笔一画地许下“希望小巨人百战百胜”的心愿。
“也许,我应该再去一趟。”小早川元夏对着远方那么沉静的朱红,抿了抿嘴唇。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迅速缠绕扎根。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时,小早川元夏已经爬出被窝,快速梳洗完毕,顶着眼下两抹淡淡的青黑,在站台一边打呵欠,一边确定下一趟地铁什么时候来。
昨晚的决定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荡的余波让她后半夜几乎没怎么合眼。思绪不断在乌野体育馆的暖黄色木地板、小巨人前辈的背影、牛岛君送她的《月刊排球》,以及秋保神社的朱红色鸟居之间反复横跳。
睡眠不足带来的轻微晕眩感,被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混杂着忐忑与期待的兴奋取代。
她捏紧了口袋里那个装着工资的信封,踏上了前往秋保温泉方向的巴士。
车厢微微摇晃,窗外的景色由城市中心的密集建筑物逐渐过渡到漫山遍野的葱郁绿意。
远离市区的喧嚣,空气似乎都变得更加清冽。
秋保神社果然如她记忆中的一样,通往主殿的步道两边密密麻麻插满了白底黑字的风幡。
它们迎风招展,每一面风幡上都承载着一份沉甸甸的祈愿。有些是选手本人的署名,更多的是家人、朋友、甚至素不相识的粉丝的署名。
那些黑色的墨迹在白色的绸布上显得格外醒目。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无声地呐喊着对胜利的渴望,对突破的执着,还有——对心爱之人的支持。
穿过山林的清风拂过无数面风幡,发出猎猎的声音,仿佛无数祈愿的低语汇聚成河,在此间流淌。
小早川元夏放慢了脚步,敬畏地仰头看着这片由无数信念组成的白色森林。
这里供奉的,不仅是神明,更是无数人类向自身极限发起挑战的勇气和决心。
树龄超过350年的神木布满了岁月的沟壑,树冠犹如撑开的巨伞,投下了一片清凉的绿荫。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主殿里传来淡淡的苔藓与线香混合的气息。
神社还没正式开放参拜,只有几位工作人员在安静地洒扫。
在树下乘凉的小早川元夏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捏得有些温热的工资信封,小心翼翼地抽出几张纸币,在掌心摊开,对比着刚刚从御守授予所橱窗里拍来的照片,开始认真地计算着这份微薄的工资可以买多少个胜利御守。